錫冗長的祭祀終于結(jié)束。
夜炤的手依舊牽著她,在猙焰閻羅熔巖巨軀的拱衛(wèi)下,穿過肅立如林的幽冥重臣,踏上返回渡幽殿的幽深通道。
一路無話,只有“寂夜星湮”披帛拂過晶石地面的沙沙聲,像無聲的嘆息。
通道盡頭,一扇流淌著暗金光澤、銘刻著糾纏荊棘與彼岸花的厚重門扉無聲滑開。
*
“永夜宮”。
猙焰閻羅如山岳般矗立門外,熔金巨瞳低垂。
夜炤松開了手。
指尖驟然失去的微涼讓顧小眠心尖莫名一空。
“進去吧。”
顧小眠深吸一口氣,頂著沉重的冠冕,踏了進去。
身后,門扉無聲閉合,隔絕了所有喧囂。
永夜宮內(nèi)并非黑暗。
穹頂是倒扣的幽冥夜空,億萬幽藍星塵如碎鉆般流淌明滅,灑下夢幻般的光暈。
地面是溫潤微涼的深灰暖玉。
清冽如雪后松林的冷香彌漫,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
中央,一張巨大的星髓暖玉床榻鋪著冰蠶絲錦衾,觸手冰涼絲滑。
青銅香爐裊裊升騰淡青煙霧。
簡潔,空曠,寂靜得令人心悸。
沒有一絲喜慶的紅,只有永恒的幽藍與亙古的冷寂。
這不像洞房,更像一座……清修禁地。
顧小眠站在空曠中央,曳地披帛如暗河鋪展。
冠冕沉重,禮服如枷。
心口烙印的悸動在死寂中放大,變成擂鼓般的心跳,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緊張,尷尬,還有一種被推上舞臺的無所適從。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
夜炤走了進來。
褪去帝袍,他只著一身月白絲質(zhì)長衫,領(lǐng)口隨意交疊,墨玉長發(fā)松松綰起。
卸去帝王威儀,更顯清俊絕倫,如同謫仙臨塵,只是周身那股清冷疏離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屏障。
顧小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這張臉……在幽藍星塵下,好看得近乎妖異。
他未走向她,徑直來到香爐旁,指尖微動,青煙更濃,冷香沁人心脾。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zhuǎn)身。
那雙眼眸,穿透星塵微光,精準地鎖定了她。
“卸冠,更衣。”
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語速卻刻意放緩。
“準備……履行契約。”
臉頰滾燙,耳根燒紅!
顧小眠猛地后退半步,眼神慌亂地瞥向別處,不敢與他對視。
夜炤將她的窘迫盡收眼底。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沉靜,沒有催促,沒有不耐,只有一種……等待。
幾息沉默。
星塵無聲流淌。
“一刻鐘。”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清冷。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zhuǎn)身走向露臺那片幽藍星輝,背對著她,只留下一個清冷孤絕的剪影。
顧小眠如蒙大赦!
走到巨大的星髓玉床邊,背對著他,手忙腳亂地對付頭頂?shù)摹岸ㄆ悄郎Y冠”。
手指因緊張而顫抖,摸索半天才找到卡扣!
咔噠!
冠冕卸下!頭頂一輕!
接著是繁復(fù)的“九幽冥凰髻”!
沉水金絲纏繞精密,她笨拙地摸索,鼻尖沁出細汗,最后心一橫,小心翼翼地解開幾處關(guān)鍵纏繞。
發(fā)髻終于松散!
如瀑青絲傾瀉而下,遮住她滾燙的臉頰和羞紅的耳根!
她飛快地褪去“寂夜星湮”!
外袍、內(nèi)襯、束腰……一件件剝離,動作帶著泄憤般的急切和少女的羞澀。
最后只剩貼身的月魄冰蠶絲寢衣,輕薄柔軟,勾勒出纖細腰身。
做完這一切,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打完一場硬仗。
但尷尬感未消,反而因單薄的寢衣更加強烈!
她飛快地鉆進錦衾,把自己裹成蠶蛹,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后腦勺,背對著露臺,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露臺方向。
夜炤背身而立,仰望星塵。
清冷的側(cè)顏在幽藍光暈下輪廓分明。
他未回頭。
但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卸妝聲,那帶著點小暴躁的解發(fā)動作,最后那鴕鳥般埋進被子的動靜……一絲不落地落入他超越凡俗的感知。
星塵在他深邃的眸中流轉(zhuǎn),平靜無波。
唯有負在身后的手,骨節(jié)分明的指尖,在寬袖遮掩下,極其細微地……捻了捻袖口的絲滑布料。
一刻鐘,在死寂與尷尬的拉鋸中流逝。
香爐青煙散盡。
夜炤轉(zhuǎn)身。
目光掃過床邊散落的冠冕禮服,落在床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鼓包上。
他邁步。
白衣勝雪,無聲走向玉床。
腳步聲不重,卻每一步都像踩在顧小眠緊繃的神經(jīng)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