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眠看著好友真切關心的目光,那井底沉尸的恐怖畫面再次如同海嘯般沖擊著她剛剛勉強收攏的意識。
巨大的矛盾感讓她喉嚨瞬間堵死,腥甜的鐵銹味和胃酸翻涌著灼燒上來。
她根本不敢描述井底的景象,那過于真實、過于駭人。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最終,所有的驚駭和刻骨的哀傷只化作了一聲極度壓抑的、帶著濃厚哭腔的哽咽:
“……夢……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見……爸爸媽媽了……”
她的聲音哽咽含糊,像被沙子磨過,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和對至親的深切思念。
話音剛落,她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徹底虛脫,額頭重重抵在蘇瑤溫暖堅實的肩窩里,身體依然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如同風中最后的落葉。
蘇瑤緊緊抱著她,此刻聽到小眠啜泣著提到“爸爸媽媽”,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是了!
她剛來渡靈集團報道,核對實習生基礎信息時,她無意間瞥見過顧小眠那份簡明檔案。
印象非常深刻——在“緊急聯系人”和“直系親屬”那幾欄里,空空如也,一片刺眼的空白。
當時她心里小小“咦”了一下,覺得小眠她……可能是個孤兒?
蘇瑤想起自己溫馨的家,嘮叨但慈愛的父母。
一股強烈的、帶著幾分愧疚的心疼瞬間淹沒了她。
難怪剛才小眠的反應那么激烈!
夢見了渴望卻從未擁有的父母,那巨大的失落和悲傷足以擊垮任何人!
她收緊了懷抱,下巴輕輕蹭著顧小眠汗濕冰涼的額發,聲音放得更柔更軟,充滿了無言的安慰:
“哦……是我們小眠想爸爸媽媽了……”
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理解和難以言說的柔軟,同時也小心地避開了那些可能更深、更痛的追問。
她用身體的力量傳遞著支持,手掌更加輕柔地在顧小眠顫抖的脊背上安撫地摩挲。
房間里一時只有顧小眠壓抑的抽噎和蘇瑤低低的安撫聲。
過了一會兒,蘇瑤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帶著探詢的語氣輕聲問:
“小眠……你之前……
那么著急地拉我去圖書館,查‘顧宅’的舊資料……”
蘇瑤的腦子飛快地轉著,那本《西城軼事錄》里關于“永寧坊顧家失火、闔家罹難”的短短記載……
“那顧宅,是不是……?”
她沒有直接問出“是不是你家?”,生怕觸及最痛的傷口,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確。
她微微低頭,關切地看著懷里顧小眠的反應。
顧小眠的身體在蘇瑤問出“顧宅”這個詞時,幾不可查地微微僵了一下。
壓在蘇瑤肩窩里的腦袋極其輕微地點了點,一個極輕的、如同塵埃落定的單音節氣音從顫抖的唇間溢出:
“……嗯。”
蘇瑤倒抽了一口涼氣,環抱著顧小眠的手臂更用力了些。
“沒事了……都過去了,過去了……”
窗外的天光徹底沉入暮色,房間里只有空調運轉的低微聲響,和顧小眠壓抑到幾乎消失的抽噎。
昏暗的光線中,蘇瑤依舊緊緊抱著她。
顧小眠的頭無力地埋在蘇瑤的肩頸窩處,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好友身上,仿佛對方是她此刻在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攀附的礁石。
蘇瑤感覺到顧小眠緊繃到快要斷裂的肌肉,終于在自己持續不斷的、輕柔的拍撫下,一點點地、極其艱難地松懈了下來。
蘇瑤一直懸著的心,此刻才算真正落回實處一點。
她知道言語在這種時刻是蒼白甚至可能是刺痛的。既然小眠不愿說噩夢的細節,那她就不問。
她只需要存在,需要提供這個能讓小眠依靠、能汲取溫度的地方。
時間在黑暗中無聲流淌。
房間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只有遠處大樓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墻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顧小眠冰冷的身體終于染上了一絲蘇瑤體溫的暖意。
她的呼吸漸漸拉長、平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