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沈悅開口了。
聲音穿過玻璃縫隙,帶著夜晚微涼的空氣質感,依舊是她那種獨特的、沒什么溫度但字句清晰的調子:
“卡布奇諾喝嗎?剛磨好的豆子。”
她微微側了側臉,目光似乎掃過身后吧臺的某個角落,“或者拿鐵?意式濃縮也有。”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新買的打印機好用不好用。“看你臉色,需要點熱量。”
她甚至微微頓了下,補充了這句,語調毫無波瀾,聽起來像客觀描述天氣。
“……”
顧小眠的表情凝固了。
卡……卡布奇諾?!
在…在這個憑空出現在西城河廢橋下荒草地里、窗戶縫里還嵌著她那張冷臉的上司身影的……詭異半透明咖啡廳里?!
沈悅似乎完全沒在意顧小眠的表情。
她的目光又下移了那么幾寸,終于落在了顧小眠腳邊那個孤零零躺在碎石地上的金色小盒子上。
“東西掉了。”
她平靜地指出,連一絲疑問或提醒的語調都沒有,就是最純粹的陳述事實。
“撿起來吧。”語氣隨意得像在叫顧小眠幫她撿一支掉在地上的簽字筆。
“……”
顧小眠如同一個被輸入了錯誤指令的機器人,僵硬、緩慢地、帶著一種“我是誰我在干嘛”的荒誕感,低頭看向那個盒子。
哦對…東西…孟婆給的…
任務是…遞東西…
給…輪回司副司主…
也就是眼前這位…喝著咖啡…問她要不要卡布奇諾…的…沈組長?!
轟!
所有混亂的思緒瞬間像被高壓鍋強行壓縮,最終歸結為兩個血紅大字——離譜!
她幾乎是夢游般地彎下腰,手指顫抖地撿起那個印著金色油光的小盒子。
冰冷的觸感讓她稍微回了點魂。
玉牌還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已經被捂得溫熱了。
顧小眠緊緊捏著盒子,像個即將接受審判的犯人,一步一步挪到那扇被推開一條縫隙的、鑲嵌在光怪陸離“窗景”中的落地窗前。
暖橘色的光柔柔地灑在她滿是塵土污漬的帆布鞋和褲腳上,形成極其刺眼的對比。
她仰著頭,隔著那層氤氳水幕般的奇異材質,看向沈悅那張在暖色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卻依舊冷得掉冰渣的臉。
四目相對。
顧小眠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的、試圖混合“尊敬”“服從”“驚嚇過度”和“大腦過載空白”的表情。
她舉起手中的盒子和玉牌,手臂僵硬得像鐵棍。
“沈……沈組長……這……孟婆婆……讓……讓我……”
聲音干澀,破碎,語無倫次。
沈悅的目光落在遞到窗縫前的盒子和玉牌上。
沒有任何表示,沒有伸手接。
她再次端起了那杯咖啡,杯沿輕輕碰了碰下唇,目光微微上抬,再次落到顧小眠臉上,仿佛在等她把話組織完。
然后,她那雙清冷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視線,在顧小眠臉上停駐了一秒。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嘲諷或責備,平靜得如同冬日的結冰湖面,卻讓顧小眠感覺自己從里到外都被掃描了一遍。
沈悅微微側身,讓開了一點點身后吧臺的暖光,目光指向窗縫內部一個位置,語氣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理所當然?
“進來嗎?外面冷。”
“進…進去?”
顧小眠聲音都變了調,眼睛瞪得溜圓。
進去這個懸在廢磚窯旁邊、半透明的咖啡館?跟頂頭上司一起喝咖啡?!
沈悅似乎沒有給她第二個選項的意思。
那扇被推開的玻璃窗縫隙又悄然無聲地向旁邊滑開了一點,足以容納一個人側身進入。
暖橘色的光仿佛某種粘稠的實體,流淌出來,甚至帶著咖啡的醇厚香味。
顧小眠看著沈悅那雙不容置喙、平靜無波的眸子,一股“不進去似乎會發生更可怕事情”的直覺壓倒了對詭異場景的恐懼。
她認命般地、同手同腳地側著身,從那冰冷的金屬窗框縫隙里……擠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