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頂盔貫甲的白起例行巡視著自己的陣地——他麾下的秦卒已經所剩無幾,算上城中被臨時編組起來的貴族子弟、內侍、健婦等等,攏共也就三千多人而已。
白起命令這些士卒躲藏手持弓弩,躲藏于街道兩側的民房之中。
【咸陽】沒有城墻,無法據城而守……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有城墻,恐怕也頂不住楚軍……【武關】陷落時的地獄般景象,已經成了白起心中不斷閃過的夢魘。
其實白起知道——自己精心構筑出的這些阻擊陣地,已經沒有多大的用處了!
就算這些烏合之眾一般的‘秦卒’們在楚軍發動進攻之后仍然不投降、按照白起的命令,躲在房屋中對著街道上的楚卒放冷箭,又能有什么效果?
楚武軍個個兒身披重甲,箭矢打上去和撓癢癢差不多。
白起心里清楚——楚軍之所以遲遲沒有進攻,并不是因為他們覺得【咸陽】打不下來,而是在默默等待秦國主動投降。
白起心里同樣清楚——此刻,自己麾下的絕大部分‘秦卒’,也在翹首以盼地等著王宮那邊傳來投降的消息……甚至,這些‘秦卒’遠比城外那些嚴陣以待的楚軍還更渴望得到這個消息!
其實,白起自己也在默默等待這個消息……
“報——”王宮方向,一匹快馬飛奔而來,馬背上面的騎士高高地揮舞著手臂:“秦國投降了!秦國降了!”
“戰爭結束了!”
“所有秦軍聽令,立刻放下武器……”
肉眼可見的欣喜之情,在白起精心構筑的防御陣地上蔓延開來……五花八門的‘秦卒’們難掩激動的心情,紛紛望向他們的統帥白起……
白起面色呆滯,沉默良久,最后一字一句道:“奉王命,停止抵抗?!?/p>
短短七個字,似乎抽走了這位秦國大將的全部力氣!
秦卒們扔下手中的兵器,忘情地歡呼起來!
戰爭結束了!終于結束了!我們不必為了秦國殉葬了!
接下來等待我們的,將是‘什三稅’、‘三年不征稅’、‘十年不抽丁’……終于結束了!終于結束了!
“上將軍!上將軍!”突然,傳來一片驚呼聲。
眾兵士驚惶望去,只見白起仍然站在原地,右臂微微垂下,一柄染血的短劍,從上將軍白起的手中頹然墜落,斜斜地插在地面上。
白起的頸部有一道血痕,此刻,那里正在汨汨地流下一些鮮紅的、粘稠的液體。
這只是個小插曲——千百年來的中原混戰終于結束了,武將、尤其是敗方的武將——他們的結局當然無人關心。
秦卒、秦民們都從房屋里沖出來,忘情地歡呼著,慶賀著漫長的戰爭的勝利。
“聽說過嗎?楚國人的口號是‘山河一統,永消兵戈’呢!”
“永消兵戈……永消兵戈……”
“今后,不會再有戰爭了!”
“希望一切真能如楚王所言……”
……
咸陽,放棄抵抗!秦國,終于覆滅!
軍容整肅的楚武軍,邁著整齊的步伐,踏入咸陽城。
肉眼可及的,全是燦爛的笑臉。
秦民們歡呼著,沖著楚軍熱情洋溢地招手……那股熱烈勁兒,就連熊午良和召滑、樂毅等人都有些恍惚。召滑不禁迷迷糊糊道:“我怎么感覺,像是班師回郢都一樣呢?”
周圍的楚軍眾將都被全城的喜悅歡慶的氣氛所感染,聽了召滑的話,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熊午良也在哈哈大笑,良久之后,喟然一嘆——
“君視國人如手足,國人視君如腹心;君視國人如草芥,國人視君如仇寇!”
“這好像是孟子的話吧?”熊午良望向召滑,不確定地問道,得到了后者肯定的點頭答復。
“亡秦者,秦也。”熊午良繼續說道——
“諸君且記——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也!”
周圍的眾人都被這番話所震撼,樂毅不禁面色肅然起來:“大王此言令人深深警醒,當記載下來傳于后世,教誨后世國君也?!?/p>
熊午良哈哈大笑,揚起手中平南劍:“今天先不要惦記教誨后人的事兒了……諸君,今夜當痛飲!不醉不歸!”
眾將齊刷刷喝彩,芍虎更是樂得嘴都歪了,摩拳擦掌。
“對了?!毙芪缌枷袷峭蝗幌肫饋硎裁?,拍了拍小黑,隨口吩咐道:“找幾個人,去秦國的大牢里問問——”
“有個叫羋費的,問問他還活著不?”
……
暗無天日的地牢里,鐘離君羋費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臉色十分蒼白……
被關進來多少年了,羋費自己都記不清嘞!
“該死的曲陽君!該死的曲陽君!”一開始,羋費每天都要如是叨咕幾遍,一次又一次地罵著那個坑害自己的、該死的熊午良……
到了后來,羋費完全絕望了。
從看押他的獄卒們口中得知——秦王、太后深恨自己欺騙了他們,害他們在大庭廣眾下出洋相……看這架勢,估計羋費這輩子都出不去了,要在秦國的監獄里終了此生咯!
羋費欲哭無淚??!
我到底怎么欺騙秦王、太后了?我真不知道??!
不是你們請我來當丞相的嗎?
我來了,然后就給我關起來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啊……
時間一年年流逝,成為階下囚的鐘離君羋費早已經分不清過去了多少個春夏秋冬……只知道那些獄卒對待身為楚人的自己的態度越來越惡劣,他們甚至懶得搭理羋費。到了最后,任憑羋費再三央求,他們也不肯告訴羋費外面都發生了什么了。
又是一年年過去。
突然,監獄外面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似乎整座咸陽城都在咆哮、歡慶……
羋費枯坐原地,神色呆滯。
一切與我無關——反正,他們最后也不會告訴自己發生了什么的……
監獄的門,‘吱呀’一下開了!
羋費懵了!
走進來的人身穿紅黃色甲胄,明顯不是秦軍裝扮……那人一張嘴,便是一腔讓羋費立刻熱淚盈眶的楚國口音:“鐘離君羋費?是也不是?”
羋費哭了,真哭了,哭得狼哇的……
蒼天吶!大地呀!
我居然還有活著出去的一天!
不管是誰領兵打進【咸陽】、救了我出去……我一定要當牛做馬地報答他!哪怕為了他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我要為我滴恩人付出一切!
至于那個該死的曲陽君羋良……我tm要整死你!你等我回去,我要狠狠向大王羋槐告你的御狀!
嗚嗚嗚,嚶嚶嚶,我自由咧……終于自由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