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武樓內的議事還在繼續，五大戰區的人選塵埃落定，一眾武勛公侯臉上的亢奮尚未褪去，朱高熾便將話題引向了重中之重——軍戶革新制度的推廣與落地。
他端起案上的熱茶抿了一口，目光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將領，沉聲道：“諸位，戰區劃分與主將任命不過是搭起了新軍制的骨架，真正要讓這副骨架活起來，還得靠軍戶革新的血肉支撐。太上皇與陛下已然首肯，今日便要與諸位敲定這制度如何推廣，如何推行，容不得半分疏漏。”
此言一出，殿內的氣氛頓時從方才的激昂轉為凝重。
徐允恭率先開口，語氣沉穩：“殿下明鑒，軍戶制度沿襲數十載，早已根深蒂固。驟然推行改革，怕是地方衛所的千戶、百戶們會陽奉陰違。那些人侵占軍田日久，革除舊制無異于斷了他們的財路，定會百般阻撓。”
“魏國公所言極是。”長興侯耿炳文捋著花白的胡須，附和道，“老夫駐守邊疆多年，深知那些衛所將領的手段。他們與地方士紳勾結，盤根錯節，若是處置不當，怕是會激起兵變，得不償失。”
朱高熾聞言，點了點頭，顯然早已料到這些阻力。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朗聲道：“諸位顧慮的，正是本王深思熟慮過的。故此，這軍戶革新，絕不能一刀切，當分三步走——先試點，再推廣，后鞏固。”
他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大明疆域圖前，指尖先是落在北平與天津的地界上，繼而又劃向金陵周遭的京畿腹地，沉聲道：“第一步，便是選取試點。本王以為，北平乃是北疆門戶，扼守燕山要沖，直面草原鐵騎，戰略位置至關重要，且此地衛所密布，軍戶積弊深重，改革成效極易顯現；天津則是北疆漕運與商貿樞紐，為北疆經濟中心，軍民混居，財貨流通便利，推行新政時糧草餉銀供應無憂。”
“再看金陵京畿之地，作為大明都城腹心，政令通達，便于朝廷統籌調度，可作為新政推行的范本；至于西北邊地的衛所，軍戶們飽受克扣盤剝之苦，早已困苦至極，改革意愿最為迫切，推行新政時阻力反倒最小。此三地，便作為首批試點區域，先行推行革新之策。”
“試點如何具體施行？”曹國公李景隆忍不住發問，他掌管水師，對沿海衛所的軍戶狀況也頗為了解。
朱高熾轉過身，條理清晰地說道：“試點之地，先行三件事。其一，清查軍田。由朝廷欽點監察御史，攜朝廷命令，會同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抽調的精干吏員，組成專門的清查勘核團，奔赴各地衛所，逐畝丈量土地，徹查軍田歸屬。”
“凡是衛所將領借著屯田、練兵之名，巧取豪奪侵占的良田，或是勾結地方士紳私分的公田，盡數收回，重新登記造冊，按洪武舊制的份額，足額歸還軍戶；若是有那冥頑不靈的將領，膽敢陽奉陰違、拒不交還，或是試圖隱匿田產、賄賂清查吏員，一律以貪墨軍餉、藐視朝廷論處，情節嚴重者，直接以謀逆罪名收監問斬，絕不姑息！”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心頭一震。
這般雷厲風行的手段，顯然是要動真格的。
朱高熾見狀，繼續道：“其二，放寬轉籍之限。試點之地的軍戶，凡不愿從軍者，可向當地官府遞交文書，經核查屬實后，即刻轉為民戶。官府需為他們分配足額的土地，發放耕牛、種子，助其安家立業。若是有手藝傍身的，愿轉為匠戶者，亦聽其便，朝廷還可引薦至官營作坊謀生。”
“那愿從軍的軍戶呢？”西平侯沐晟問道，他最關心的是新軍的兵員質量。
“愿從軍者，便納入新軍編制，與舊衛所徹底割裂。”朱高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其三，便是新軍餉銀與軍功封賞。新軍士卒的餉銀，由朝廷戶部直接撥付，每月足額發放，絕不拖欠。凡立軍功者，按功勞大小賞銀、賜田、授爵——斬敵一首，賞銀五兩；攻占一城，賞田五十畝；若能在經略美洲中立下大功，可直接脫除軍籍，入朝為官，子孫后代亦可蔭庇。”
“如此一來，新軍的餉銀與封賞從何而來？”宋國公馮誠皺著眉頭，“朝廷如今雖富庶，可支撐這般龐大的開銷，怕是捉襟見肘。”
朱高熾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馮國公放心，餉銀與封賞的來源，本王早有謀劃。其一，清查軍田收回后，將那些無主之地租給流民耕種，收取的租稅可充作新軍餉銀；其二，憑借北洋貿易、東海貿易與南洋貿易，金銀礦產、糧食作物源源不斷運回大明，屆時朝廷府庫充盈，何愁沒有銀子？”
眾人聞言，皆是恍然大悟。
原來這軍戶革新與經略海外貿易，竟是環環相扣，相輔相成。
“除此之外，還要設立申訴渠道。”朱高熾補充道，“軍戶若是遭遇地方官吏刁難，或是轉籍、分田之事被克扣，可直接上書朝廷，或是前往巡撫衙門申訴。朝廷將在試點之地設立新軍監察署，專門受理此類案件，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殿下思慮周全，我等佩服！”一眾武勛公侯紛紛起身拱手，臉上滿是欽佩。
朱高熾抬手示意眾人落座，又道：“試點推行半年，待三地的軍戶安定，新政初見成效，便進入第二步——全國推廣。屆時，朝廷將頒布《軍戶革新條例》，昭告天下。凡衛所軍戶，皆可依條例轉籍或入新軍。同時，裁撤舊衛所的冗官，將那些欺壓軍戶的千戶、百戶盡數罷免，擇其賢能者調入新軍，不堪用者，貶為庶民。”
“第三步，便是鞏固新政。”朱高熾的目光愈發深邃，“待革新在全國推行完畢，朝廷需修訂律法，將軍戶轉籍、新軍封賞等條例寫入《大明律》，使之成為祖制，代代相傳。同時，在各地設立武學，選拔新軍中有勇有謀者入學，培養新一代的將領，徹底摒棄衛所制度的世襲陋習。”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語氣懇切：“諸位，這軍戶革新，關乎的不僅僅是百萬軍戶的生計，更是大明的千秋基業！”
“若是成功，我大明將擁有一支虎狼之師，足以橫掃四海；若是失敗，不僅美洲經略大計化為泡影，大明的江山都將岌岌可危。太上皇與陛下將此事托付給我們，便是將大明的未來交到了我們手中，萬望諸位同心同德，鼎力相助！”
“我等定當不負殿下所托，不負太上皇與陛下厚望！”徐允恭率先起身，抱拳高呼。
“同心同德，鼎力相助！”殿內一眾武勛公侯紛紛起身響應，聲音響徹御武樓，震得窗欞簌簌作響。
朱高熾看著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