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極殿。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莊嚴肅穆,卻隱隱透著一股山雨欲來前的壓抑。
不少消息靈通的官員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隨意交頭接耳,余光卻不時瞥向文官隊列前列那面色看似平靜,實則指尖微微發顫的崔敦禮。
例行政務奏報完畢,殿中短暫安靜了一瞬。
就在侍奉太監準備宣布退朝之際,御座之上,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卿可還有本奏?”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若無事,朕這里,倒有幾件事,想問問諸位愛卿。”
百騎司都尉手持一卷厚厚的文書,應聲出列,躬身呈上。
王德快步接過,恭敬地放在龍案之上。
李世民并未立刻翻閱,而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崔敦禮身上:“崔卿。”
崔敦禮心頭猛地一跳,強行穩住心神,出列躬身:“臣在。”
“朕聽聞,昨日夜間,城東北一座廢棄別院突發大火,燒得甚是蹊蹺。”李世民語氣依舊平淡,“恰巧,百騎司近日巡查京畿,在那附近擒獲了幾名形跡可疑,欲趁火打劫的匪徒,順帶還救出了一名被匪徒羈押的無辜女子。”
“更巧的是,從這些匪徒身上,以及那燒毀的別院廢墟中,搜出了些有趣的東西。”
他拿起龍案上最上面的一份口供錄,輕輕抖開:“有匪首錢某畫押供認,指使其綁架民女,縱火行兇者,乃崔卿府上外院管事。其目的,似乎是為了逼問某種所謂秘方?”
崔敦禮臉色瞬間煞白,急忙道:“陛下!此乃污蔑!定是有人栽贓陷害!臣對家中仆役管教不嚴,或有疏漏,但絕無可能指使行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請陛下明察!”他跪伏在地,聲音帶著惶急。
“哦?僅是家奴私行?”李世民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又拿起另一份文書,“那這又作何解釋?從別院密道之中,搜出崔家與突厥部族往來書信數封,其間提及精鐵,鹽糧交易,甚至還有……商討如何擾亂我大唐邊市,抬高皮貨馬匹價格?這似乎,也不是一個家奴能擅作主張的吧?”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勾結外敵,這可是滔天大罪!
崔敦禮如遭雷擊,渾身劇震,猛地抬頭:“不可能!陛下!這是偽造!絕對是偽造!臣對大唐忠心耿耿,豈會與突厥暗通款曲?!定是有人構陷!是……是……”他情急之下,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李承乾。
就在這時,李承乾穩步出列,面容沉靜,手持另一份卷宗,朗聲道:“父皇!兒臣亦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年輕的太子身上。
“講。”李世民頷首。
“兒臣近日整理舊檔,發現去羅年至今,兵部武庫司記錄與將作監實際接收之精鐵數目,有近三萬斤的差額。”
“而同期,崔家名下三家鐵行,售往北地,尤其是幽州方向的鐵料,數目激增,且其價格遠低于市價,來源成謎。”
“此外,經查證,昨日被焚別院雖地契屬他人,但其近年來修繕,雇工等一應開支,皆由崔府公賬支出,數額不菲。”
“兒臣懇請父皇,徹查崔家賬目,以明真相!”
他并未直接指控崔敦禮勾結突厥,而是從實實在在的賬目虧空,利益輸送入手,證據扎實,邏輯嚴密。
“你……太子殿下!你……”崔敦禮指著李承乾,氣得渾身發抖,卻一時語塞。
李世民面沉如水,猛地一拍龍案!
“砰!”一聲巨響震懾殿宇!
“好一個忠心耿耿!好一個家奴私行!”李世民怒極反笑,聲音冰寒刺骨,“鐵證如山!崔敦禮,你還有何話可說?!貪墨軍資,勾結外敵,綁架民女,縱火行兇!哪一樁,哪一件,不是罪該萬死?!你崔家百年清譽,就是這般來的嗎?!”
他每說一句,崔敦禮的臉色就慘白一分,最后幾乎癱軟在地。
“來人!”李世民厲聲喝道,“將罪臣崔敦禮革去所有官職爵位,打入天牢,嚴加看管!著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給朕徹查此案!崔氏一族,凡涉案者,一律鎖拿,不得徇私!其家產,悉數查抄充公!”
“陛下圣明!”李承乾率先躬身,聲音鏗鏘。
魏征,戴胄等清流大臣亦紛紛出列附議:“陛下圣明!”聲音響徹大殿。
李世民又看向臉色同樣慘白,冷汗直流的盧承慶:“盧承慶!”
盧承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雖無直接證據表明你參與綁架縱火,但與突厥私下交易,抬高市價,擾亂邊市,亦有你盧家一份!停職禁足,待查清之后,一并論處!”
“臣……臣謝陛下隆恩……”盧承慶伏在地上,聲音顫抖。
退朝的鐘聲敲響,悠長而沉重。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太極殿。
崔敦禮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衛拖了下去。
兩儀殿內,李世民褪去了朝堂上的雷霆之怒,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更有一絲欣慰。他看著緊隨而來的李承乾:“承乾,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條理清晰,證據扎實,未給人口實。”
李承乾躬身道:“兒臣只是盡了本分。若非父皇運籌帷幄,百騎司得力,兒臣亦無從下手。”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那句“皆是趙兄點撥”壓回了心底。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經此一事,朝堂當可清明一段時日。然,樹大根深,余孽未清,尤以遁走之突厥賊寇為患,不可不防。后續清查之事,你要多費心。”
“兒臣遵旨。”李承乾鄭重應下。
同日午后,龍首原山莊。
阿依娜將朝堂發生的一切,以及百騎司追擊突厥人至邊境失去蹤跡的消息,詳細稟報給了趙牧。
趙牧聽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似乎這一切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執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棋盤上黑子的大龍已被白子巧妙分割,陷入重圍。
“樹倒猢猻散,尚未終局。”他似是自語,嘴角那絲冷冽的弧度再次浮現,“跑的,終究會露出尾巴。”
他放下棋子,對阿依娜道:“將我們手上那份關于崔家與突厥交易的副本,挑些有趣的,匿名送給《大唐民報》的主編。他知道該怎么做。”
“是,公子。”阿依娜領命而去。
趙牧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蒼茫的群山。朝堂上的風波暫息,但逃往草原的突厥人,就像一顆埋下的種子。
山莊依舊寧靜,但在這寧靜之下,新的棋局,似乎已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