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轉身往養心殿走,剛進門就喊。
“皇爺爺。”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自顧自喝茶,看樣子火氣還沒消。
“你要是來替老二求情的,就回去吧!”
朱小寶笑道。
“皇爺爺,孫兒是怕您動氣傷了身子。”
“這事兒既然已經出了,再急再惱也回不到從前,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朱元璋哼道。
“少跟咱來這套!這可不是尋常過錯,是通敵叛國!咱要是裝看不見,怎么對得起天下百姓?”
“想當年山西那幾個吃里扒外的東西,你說誅九族就誅九族了,百姓犯了這罪就得死,到了皇室宗親這兒,就能例外?”
朱小寶笑笑沒接這話茬,只順著話頭道。
“孫兒都聽皇爺爺的,您怎么定奪都成,孫兒不摻和,只是孫兒覺得二叔他……”
“別拐彎抹角替他說話。”
朱元璋沒等他說完就直接打斷。
“哦。”
朱小寶訕訕應了聲。
“那孫兒就不打擾您歇息了,還是那句話,天大的事,也沒您的身子骨要緊。”
朱元璋悶悶地“嗯”了一聲,看著朱小寶走了。
沒過多久,谷大用拿著奏疏急匆匆進來。
“皇爺,北平來的急件。”
朱元璋接過一看,見朱棣字里行間全是替朱樉辯解的懇切言辭,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這老四,倒還念著點骨肉情分。
黃昏時分,雨勢漸猛。
朱元璋拎著那卷奏疏往奉先殿走去。
一進殿,朱元璋便把奏疏扔在了朱樉面前。
“你四弟說愿意拿他的親王府印信保你,若是你再犯事,連他的爵位一并削了。”
朱樉趕緊翻開看,見朱棣替自己求情,心里五味雜陳。
“別辜負了老四的心意。”
朱元璋冷冷道。
“是條漢子就老實交待,別等蔣瓛查出來,再開口就晚了。”
朱樉巴不得蔣瓛能查出點啥,哭喪著臉喊。
“父皇……兒臣真沒跟瓦剌、韃靼做交易啊!”
朱元璋冷笑。
“既然你嘴硬,那就等著吧!”
說完又甩袖走了。
朱樉跪在蒲團上,捏著朱棣的奏疏,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防著的人,這會兒倒肯冒死保他;自個兒以為親近的人,卻連面都不露。
看來掌權之后,啥情分都得往后捎,前途才是最要緊的?
他越想越復雜,眼皮耷拉下來,捏著奏疏的手越攥越緊。
七月初,通淮門外,蔣瓛翻身下馬,甲胄上還沾著未干的泥點。
這半個月來,整個應天府都在等他,等他馬背上馱著的那個能定秦王朱樉生死的結果。
半個時辰后,他出現在了養心殿門口。
“皇爺,蔣瓛求見。”
谷大用進殿道。
朱元璋猛地瞪大眼睛,大喝一聲。
“宣!”
此時,朱小寶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正在東宮打轉。
何廣義能不能把事兒辦利落?
蔣瓛會不會掉進圈套?
今兒這一關,可太關鍵了。
他不光得操心朱樉的小命,還得盯著陜西那邊的動靜,越想越心煩,索性走到殿門口,望著養心殿的方向發呆。
何廣義弄出來的那些證據,也就勉強能把水攪到陜西都司身上。
真要是較真查下去,不難發現都指揮使是被冤枉的。
可朱小寶就是在賭,賭老爺子舍不得兒子,寧愿找個替罪羊,也得給朱樉留條活路。
只是這賭局能不能贏,他心里一點底都沒有,急得手心直冒汗。
謹身殿里,朱元璋慢悠悠的道。
“說說吧,查得咋樣了。”
蔣瓛趕緊回話。
“回稟皇爺,秦王府那些貨物,實為陜西都指揮使司主張起運……”
說完,他偷偷瞄了眼朱元璋,見老爺子閉著眼,臉頰卻隱隱在抽抽。
蔣瓛咽了口唾沫,趕緊把話說全了。
“秦王府只是負責收納生鐵、牛皮獸筋這些物件,匯總后交給都司,再由他們通過官路轉運北疆。”
朱元璋沉聲道。
“陜西都指揮使認了?”
蔣瓛搖頭。
“尚未,這些都是卑職順著蛛絲馬跡查探所得。”
“皇爺若覺得不夠,卑職這就再往陜西去,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殿內瞬間靜得可怕。
朱元璋仍是那副閉目凝神的模樣,可臉色卻變來變去的。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忽然扯了扯嘴角,聲音啞得厲害。
“把陜西都司抓了,誅他九族……嗯,罷了,留個活口,給他們家留條根吧。”
蔣瓛愣了下,趕緊應道。
“是。”
朱元璋又道。
“這事兒別過刑部了,你把證據直接交過去,讓他們結案就行,抓人還得你們錦衣衛來。”
“遵命。”
蔣瓛抱拳行禮,轉身就往外走,步子都帶點飄。
朱元璋端起旁邊的茶盞,剛要湊到嘴邊,啪地就給摔地上了!
沒人知道他在氣啥。
也許他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都指揮使是冤枉的,可又不得不這么做。
畢竟還是舍不得親眼看著兒子栽跟頭。
他起身對谷大用說。
“走,去奉先殿!”
雨絲斜斜地飄著,谷大用撐著傘,陪著朱元璋慢慢挪到奉先殿。
朱元璋手里攥著只茶盞,走到朱樉跟前,啪地就朝他腦門上拍過去。
“混賬!給老子跪直了!”
“就因為你這蠢貨!陜西都指揮使全家上下都得掉腦袋!”
“你自己說!你對得起人家嗎?啊?!”
朱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打懵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呆呆地看著朱元璋,突然像是明白了啥。
“爹……”
朱元璋冷冷盯著他。
“蔣瓛查到貨是陜西都司出的,是不是這么回事?”
朱樉心里的算盤噼啪亂響,忙不迭點頭。
“沒錯!是陜西都司!他們背著兒子……”
砰!
朱元璋抬腳就把他踹翻了。
“你特娘的給老子說人話!”
“真當老子老糊涂了?拿這些鬼話哄騙誰?說!”
朱樉趴在地上,胸口火辣辣地疼,腦子里卻突然清明了。
老爹這是早就看穿了!
蔣瓛查到的那些線索,八成是假的,至少在老爹眼里根本站不住腳。
是誰在背后搞鬼?
故意造出這些證據給他脫罪?
老四朱棣?
如今能在陜西地界伸手插腳的,除了鎮守北平的朱棣,還能有誰?
可他為什么要幫自己?
這會兒也顧不上想那么多了,他看著暴跳如雷的老爹,耷拉著腦袋說。
“爹,孩兒是被人下了套……”
朱元璋沒好氣地罵道。
“蠢貨!到底咋回事?!”
朱樉這才一五一十地把前幾個月認識馮五那檔子事說了出來。
反正知道自己沒事了,也沒啥好藏的。
先前是摸不準老爹的脾氣,不敢說實話,現在老爹又打又罵的,反倒像是氣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