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理剛要走時,就聽上方的季煬突然笑著開口:“若卿不如此剛直,做些偽證,想必此事早已解決?!?/p>
“陛下!”嚴理神情堅定,“剛直是臣此生唯一的優點?!?/p>
殿內霎時寂靜,唯余燭火跳動,良久之后,就連空氣都略顯稀薄,嚴理甚至能清楚地聽見自己每一次的呼吸聲。
可即便壓力重重,他也沒有退讓分毫。
他身為大理寺卿,若帶頭做偽證,置天下公正于何地?
他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如此!
不一會兒,他聽見腳步聲響起,繡著龍紋的靴子停在自己身前,一雙手輕輕將他扶起。
“嚴理,朕果然沒有看錯你?!奔緹曇粝矏偅半拚茩嗳斩蹋矣心闩c正則為朕出謀劃策?!?/p>
“朕素知你為人,也恰恰看重你這剛直不阿的品質,若強行叫你毀去,朕豈不是自打臉面?”
季煬親自將圣旨放進嚴理手中,“自古英雄不問出處,你與正則皆有大才,朕無論如何都會保全!”
“且放心去傳旨!”
“一切,有朕!”
季煬的聲音溫和堅定,仿佛帶著無窮力量。
嚴理霍然抬頭!
他眸光閃動,問道:“陛下,明日朝會,是否需要武大勇夫婦再次作證,承認蕭道余為蕭家養子?”
畢竟蕭道余官復原職的旨意一出,那些世家大族,定會百般阻撓,若是蕭家人親自出面承認其為養子,也算鉆了一個空子。
季煬搖頭,“武家被滅門,為了他們的安??紤],就當他們二人確實已死,等風波過去之后,幫他們換個新身份生活吧。”
嚴理立刻行禮,“是!”
得此仁和明君,端朝之幸!
但嚴理敏銳地察覺皇帝似乎是另有打算,可他又實在想不通這么做能有什么好處。
……
一夜之間,蕭道余一事又有了新的動向。
當今圣上憐其才華,財產罰沒后,特準其官復原職。
如嚴理所料,次日朝會上,以世家為首的幾名勛貴老臣,以及吏部幾名員外郎共同抗議此事!
“陛下!蕭道余身份未明,若重新復用,豈不是令天下士族心寒?”
季煬語速平緩,“有何未明?他實為蕭家養子,有蕭家舊人作證!”
“況且尸體已經檢驗過多次,就是死于風寒入肺,非是蕭道余謀殺?”
“他既沒殺人,身份又已經明了,有何不能復用?”
吏部的人紛紛站出,“陛下,您當日……”
季煬輕笑,“當日什么?”
為首的吏部司郎中這才想起,昨日陛下只判蕭道余抄家,可沒說將其貶謫!
他們竟一時不察,令陛下鉆了空子!
許久不曾在朝會開口的尚書左仆射左然突然上前,“殿下,蕭道余即便沒有問題,但是他出身微末,且因他無端生出這許多風波。”
“蕭家人在接觸他后已經滿門不剩,如此不詳之人留在朝堂,恐再起波瀾。”
“最要緊的是,民間一直在非議此事,若將蕭道余輕拿輕放,恐民間真會生出許多殺人頂替之事!”
左然率先叩首,“臣請陛下收回成命!將蕭道余貶為庶民!”
在他之后,以吏部和剛才站出的監察御史為首,滿當當地跪了一地!
“臣等請陛下收回成命!將蕭道余貶為庶民!”
在這樣震天的喊聲中,蕭道余被人押著上殿。
他望向上首雷霆震怒的帝王,笑著行禮,“草民蕭道余,叩謝隆恩!”
一句話,令一旁的嚴理瞬間驚異!
陛下正為他爭辯,他為何一句‘草民’卻率先退敗?
大殿上,眾人神情各異,都等著季煬再次發聲時,太極宮門外突然再次響起“咚咚”鼓聲!
“報?。。。?!”
禁衛軍飛快入殿,望向面前之景時,突然猶豫起來,“稟陛下!有人敲登聞鼓……此人自稱……”
嚴御喝道:“還不快說!”
禁衛軍嚇得一激靈,語速飛快地說出后半句:“此人自稱怡王!”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皆驚!
怡王!已經死了兩年了!
季煬皺眉,“帶他進殿!”
不一會兒,兩名禁衛軍帶著一名周身布衣,頭戴木簪,年約四十,面白無須的男子進來。
朝中老臣見狀無一不驚!
“竟真與怡王一模一樣!”
“就連頸側那顆痣都相同!”
“走路的姿勢和神態也一致!”
“這怎么可能?兩年前怡王不是墜崖了嗎?”
“是啊,當時我也在,那尸體摔得稀巴爛……等等!確實沒有看出是不是怡王的臉?!?/p>
眾人議論紛紛之際,此人笑意盈盈地拱手,“陛下,別來無恙。”
“兩年未見,你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皇叔心中甚慰?!?/p>
季煬雙目微瞇,“朕的皇叔已經死去兩年了,何方宵小前來冒充?”
怡王長嘆一聲,“為王者,需多疑。陛下這一點,也學得很好?!?/p>
他張開雙手面向群臣,“兩年前,孤不慎墜崖,被路過一商戶所救,醒來后失去記憶,便隨著商隊一起走南闖北?!?/p>
“直至前一陣子路過京城,聽說蕭大人一事。孤不久前恰路過平州,與武大勇夫婦一見如故,便打算暫時留在京城,看事情結果如何?!?/p>
“沒想到這一留,竟發現京城處處熟悉!不知不覺間恢復了記憶!”
怡王慨嘆道:“此前在平州時,武大勇夫婦便交給孤一個盒子,說他二人是壽終正寢,便將此物交由當今御史中丞蕭道余?!?/p>
“若是無辜殞命,就將此物遞呈至大理寺?!?/p>
他從袖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孤可繼續做一閑人,但友人所托,需得完成,因此今日敲鼓。”
“不知武大勇夫婦,是如何死亡?”
嚴理站出答道:“他二人誣告在先,又兩次以死相脅迫,被重則四十大板而亡。”
怡王點頭,“有理有據,應算壽終正寢。”
說著,他將木盒遞到蕭道余面前,“孤也有些好奇,這盒中究竟有什么?”
蕭道余凝視著他眼含精光算計的視線,毫不猶豫地打開盒子。
盒中只有一張白紙。
蕭道余知道,怡王是在等他選擇,若是他選擇加入怡王的陣營,這張白紙就會變成蕭老爺留下的信。
若他仍選擇陛下的陣營,這張白紙就會變成他當年親手簽下的賣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