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吳天將自己認識的人猜了個遍。
他甚至都以為鴻鈞也在靈界。
都沒有想到。
楊眉這家伙竟然躲在靈界,還做了什么空明祖師?
這簡直是天大的玩笑。
吳天心中的念頭急轉。
他明明已經命令對方前往混沌深處,調查某些秘密,順便狩獵混沌魔神和兇獸,積攢法則本源。
結果這家伙卻跑到靈界來了。
而且,還搖身一變,成了受萬修朝拜的空明祖師?
“好你個楊眉……”
吳天心中涌出一股怒意。
他雖然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那么簡單控制楊眉,對方也不可能如此輕易臣服。
但大家沒有撕破臉,就還有商談的余地。
而且,不對呀!
楊眉這家伙當年被鴻鈞坑得無比凄慘,提起鴻鈞就一副咬牙切齒、罵罵咧咧的模樣。
結果現在倒好。
自己跑到這靈界,反而把鴻鈞在紫霄宮講道的那一套學了個十成十?
這是被刺激到了,還是說羨慕嫉妒恨到了極致,打不過就選擇成為他?
吳天強行壓下心中的怪異,也沒有魯莽現身。
而是決定先按兵不動,觀察一陣。
他倒是對楊眉現在的情況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要看看,楊眉這家伙在靈界,冒用一個假身份,搞出如此大的陣仗,究竟是為了什么?
難道僅僅是為了過一把被人稱為祖師的癮?
還是說,這背后另有更深層次的圖謀?
高臺之上。
楊眉化身為空明祖師,此刻正享受著萬仙來朝的榮光。
對他而言,這確實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
他絲毫沒有察覺,臺下那黑壓壓的人群中,正坐著一位能決定他生死命運的故人。
楊眉抬眼迅速掃視一圈,對此次聽道人數似乎非常滿意。
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大道共鳴傳遍全場,恢宏而縹緲,仿佛來自九天之上。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
“今日吾于羅浮山開講混元妙法,有緣者皆可聽之……”
一番玄之又玄的開場白后,他話鋒陡然一轉,拋出了一個足以讓全場所有生靈瞬間瘋狂的消息。
“……此次講道,不僅是為傳法解惑,吾亦欲擇選有緣者,收入吾之門下,親傳無上大道?!?/p>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凌霄峰頂,數萬修士組成的寂靜海洋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變得無比粗重,眼神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與灼熱的貪婪!
親傳弟子!
那可是一位混元大羅金仙的親傳弟子!
這是何等逆天的機緣?一步登天!
這簡直是足以改變任何一個修士命運的終極造化!
吳天坐在人群中,聽著這熟悉的臺詞,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好家伙!
連收徒這個環節都原封不動地模仿了?
鴻鈞當年三次講道,也就收了六個圣人弟子。
楊眉這是打算搞個批發,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這模仿得也未免太徹底了!
他越發覺得這場鬧劇有趣,干脆好整以暇地靠后了些。
準備安安靜靜地看完這場由楊眉翻版的紫霄宮講道,究竟會如何演下去。
高臺之上。
楊眉所化的空明祖師對下方的騷動非常滿意。
他抬手虛壓,場面再次安靜下來。
隨即便口吐真言,大道綸音開始在峰頂回蕩。
他所講的內容,并非靈界修士們所熟知的那種依靠汲取、煉化天地間現成的法則本源碎片的速成之法。
恰恰相反。
他講的是更為根本,直指如何感悟、契合、乃至最終駕馭法則本源的玄妙至理。
其中更是夾雜了大量他對空間大道,乃至時間、造化等諸多法則的深刻見解。
吳天在臺下靜靜聽著,即便以他的境界,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點頭。
“楊眉這家伙,雖然心思忒多,模仿鴻鈞的行為也著實可笑,但到底不愧是曾經縱橫混沌的頂尖魔神之一?!?/p>
吳天客觀地評價著。
楊眉對大道根基的理解和闡述,確實扎實圓滿。
許多法則運用的精妙細節,頗有獨到之處。
拋開他的立場和目的不談,單論這講道的內容。
對臺下這些大多靠著外物強行提升修為的速成修士而言,無異于醍醐灌頂,算是一場真正的造化。
時間在玄妙的道韻中飛速流逝。
不知過去了多久,楊眉的聲音緩緩停歇,那漫天的異象也隨之漸漸隱去。
講道,結束了。
臺下眾修士大多還沉浸在大道余韻之中。
一個個如癡如醉,臉上滿是收獲的喜悅與對講道者的無限感激。
楊眉目光平和地掃過臺下,聲音再次響起。
“此次講道已畢,諸位道友,可有何疑問?”
然而,臺下一片死寂。
并非真的沒有疑問,而是所有人的心思,早已飛到了下一個環節。
也是最關鍵的環節,收徒!
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提問,那不是耽誤大家的時間嗎?
萬一因此惹得祖師不快,錯失了這天大的機緣,豈不是要悔恨終生?
一時間。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高臺上的楊眉,眼神中的期盼幾乎要化為實質。
楊眉對眾人的心思洞若觀火,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微微一笑,營造出高深莫測的姿態,正要開口宣布接下來的流程。
“既然諸位暫無疑問,那接下來……”
“且慢!”
一個清朗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突兀地打斷了他的話。
剎那間。
全場數萬道目光,匯聚著驚愕、不滿、甚至隱隱的惱怒,齊刷刷地聚焦過去。
死死釘在了那個從人群中緩緩站起身的道人身上。
“這人是誰?”
“瘋了嗎?這個時候搗亂!”
“怎會如此不知禮數!祖師馬上就要說收徒的大事了!”
“找死不成……”
坐在吳天身旁的清虛子,更是嚇得魂都快飛了。
臉色慘白,拼命地拉扯著吳天的衣角,用幾乎聽不見的、顫抖的聲音急道:
“道友!道友!快坐下!莫要惹祖師不快啊!”
吳天卻恍若未聞。
他面帶微笑,目光平靜地穿過攢動的人頭,直視高臺之上那道仙風道骨的身影,再次清晰地說道:
“在下有一問,縈繞心頭已久,懇請空明大仙解惑。”
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除卻我等皆知、皆修的混元證道之法,這茫茫混沌,可還存在其他證道途徑?”
此話一出,臺下先是一靜。
隨即,嘩然之聲更甚,如同燒沸的滾水,徹底炸開!
“其他證道之法?他在胡說八道什么?”
“混元之道乃創始元靈陛下傳下的通天正途,是唯一的無上法門,豈會有別法?”
“我看他就是故意嘩眾取寵,想在祖師面前博取關注!”
“可惡至極!耽誤我等天大的機緣!”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吳天是在無理取鬧,問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虛妄問題。
其目的,昭然若揭,就是在收徒這等關鍵環節之前,用這種拙劣的方式刷存在感。
高臺之上。
楊眉被打斷了精心營造的節奏,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一絲不悅的情緒在他心湖中閃過。
他順著聲音來源望去,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家伙,如此不識時務。
然而。
當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穿透那一張張或激動或憤怒的臉龐,最終定格在那張帶著一絲玩味笑容的臉龐時。
嗡!
楊眉只覺得自己的元神識海,像是被一口混沌鐘狠狠砸了一下。
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是他!
竟然是他!
吳天那個煞星!
他怎么會在這里?!他怎么可能找到靈界來?!
巨大的震驚和無邊的尷尬,如同混沌潮汐。
瞬間淹沒了楊眉的全部心神。
他在這里偽裝成德高望重的空明祖師,享受著萬修朝拜的無上榮光。
正準備收割一波最頂級的氣運和最優質的韭菜,走上人生的又一個巔峰。
結果,卻被熟人撞了個正著。
還是一個掌握著他一部分元神印記,能決定他部分生死的絕對克星!
這感覺,實在是太不爽了!
尤其。
他模仿的還是鴻鈞那老陰貨的那一套。
如今被吳天這個煞星當場撞見,這就不是不爽了,是雙倍的尷尬,雙倍的恥辱!
楊眉那穩固了無數元會的道心,差點當場失守。
好在他畢竟是歷經無數風浪的老牌混沌魔神,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強行壓下心中奔涌的驚濤駭浪,臉上努力維持著那份波瀾不驚的慈祥表情。
但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逝的慌亂,卻泄露了他內心的真實狀態。
“呃……這個……”
楊眉干咳一聲,掩飾住自己聲音里的一絲顫抖。
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運轉,試圖將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大道三千,條條皆可通混元。理論上,或許存在其他證道之法。”
“然,貧道潛心修行至今,所知所見,唯有此混元之道廣為流傳,亦是創始元靈陛下所認可之無上大道。”
“其他之法,或許存在于未知之中,或許早已湮滅于歲月長河,不可考,不可尋矣。”
他這番話說得模棱兩可。
既沒有完全否定,又迅速把話題引回到靈界的主流價值觀和最高權威創始元靈的身上。
試圖用大勢壓人,就此打住這個危險的話題。
然而,吳天豈會讓他如愿?
吳天仿佛根本沒聽出他話語中的搪塞與推拒,繼續笑著追問。
聲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洪亮,確保凌霄峰頂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真真切切:
“大仙所言甚是。”
“然,在下曾于一卷古籍殘篇中窺得一二文字,其中提及一個猜想?!?/p>
“天道偉岸,執掌萬物興衰;地道厚重,承載輪回造化;人道昌隆,匯聚紅塵萬象。”
“若有至強者,能以身合道,執掌天地人三道之一的權柄,將元神寄托于虛空大道之中,做到世界不滅則己身不滅……”
吳天說到這里,微微一頓,目光灼灼地盯著楊眉,拋出了那個真正的問題。
“敢問大仙,此等存在,其實力比之混元大羅金仙,孰強孰弱?”
“此等境界,又該如何界定?”
“這,是否也算是一條另類的證道之路呢?”
吳天的話語,如同一道道混沌神雷,再次炸響在凌霄峰頂!
這一次,臺下不再是單純的抱怨和不滿了。
許多修士的臉上,多了一絲茫然,繼而轉為一種隱約的震動。
他們原本以為吳天是胡言亂語。
可此刻仔細一品,卻發現其中似乎蘊含著某種難以辯駁的,直指世界本源的至高道理。
靈界因為創始元靈的存在,天地規則本就極其完善且強大。
天道、地道、人道的力量更是磅礴浩瀚,無處不在。
以身合道?
世界不滅則己身不滅?
這些概念,對于只知吸收法則碎片、只曉弱肉強食的靈界修士來說。
太過新奇,太過匪夷所思!
但不知為何,聽起來卻又似乎隱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至理和致命的誘惑!
若能真的掌控其中一道,其威能確實難以估量,絕對遠超尋常的混元大羅金仙!
那這種掌控世界權柄的方式,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證道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吳天。
然后又猛地轉向高臺上的空明祖師,眼中充滿了求知與探索。
清虛子都忘了繼續拉扯吳天,阻止他闖禍。
只是張著嘴巴,呆呆地聽著這聞所未聞的道論。
這個前所未有的證道理念。
讓許多修士陷入了沉思,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高臺上的空明祖師,期待著他的解答。
高臺之上。
楊眉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
他死死地盯著臺下那個笑吟吟的吳天,心中早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又驚又怒!
這種方法當然行!
不就是鴻鈞開辟的圣人之道嗎!
洪荒修士就是以此證道成圣。
吳天這個混元之道的修士反而是異數!
但,這是鴻鈞開辟的道,靈界當然不可能知道。
甚至。
楊眉也曾經想過,模仿鴻鈞竊取天道權柄的法門。
完整地復制到這靈界來,真正過一把道祖的癮,成為此界至高無上的主宰。
那是何等誘人,何等美妙的圖景。
但是不行!
洪荒,是因為盤古開天辟地,身化萬物,最終隕落,才給了鴻鈞以身合道的機會。
可這靈界不同!
創始元靈還活得好好的!
從這靈界無處不在的規則壓制,從這些修士單一而純粹的混元修行之路來看。
這家伙分明是將整個世界的生靈都視作圈養的韭菜,或是后備食糧。
楊眉若敢在這里另起爐灶。
搞什么圣人之道,分流世界權柄,竊取天道偉力……
根本不用等吳天動手,那位創始元靈絕對會分分鐘親自出手滅了他!
所以他不敢。
只能退而求其次,模仿鴻鈞講道收徒,小心翼翼地收攏些氣運,凝聚些聲望。
在不觸及創始元靈底線的前提下,偷偷發展自己的勢力。
這本該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誰能想到!
吳天這個煞星,竟然能跨越無盡混沌來到靈界!
甚至精準地找到了他!
這更是在他這個空明祖師的講道大會上,公然動搖他,乃至整個靈界修行體系的根基!
吳天這廝絕對是故意的!
對方知自己最恨的就是鴻鈞。
卻偏偏在他模仿鴻鈞講道收徒的關鍵時刻,跑到自己的道場。
大談特談鴻鈞的圣人之道!
他苦心經營的空明祖師形象,那神圣、莊嚴、萬眾敬仰的氛圍。
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這不是當著全靈界修士的面。
指著他的鼻子嘲笑他是個拙劣的模仿者嗎?
難道,對方真的要拆穿自己?
楊眉越想越著急,混雜著無盡的憋屈,直沖他的天靈。
如果可以的話。
他都想趕緊一巴掌拍死吳天,免得壞了自己好事。
但是不行!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偷偷觀察對方,更是曾親眼目睹對方力戰諸圣,滅殺眾多混元大羅金仙。
實力匪夷所思的強大。
如果強行動手的話……楊眉心底忽然有些悲憤。
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多大信心能拿下對方?
甚至,還有種莫名的心慌?
不行!
決不能強行動手!
否則自己就更完了!
不過,他也沒有慌張,吳天既然沒有直接掀桌子,就說明還有回旋的余地。
而且這里可是靈界!
這位洪荒第一人突然出現在此地,顯然也大有問題!
楊眉一念至此,心里頓時放松下來。
既然大家都有問題,那就不是問題!
楊眉瞬間想通了一切,臉上重新恢復了淡然笑容。
“呵呵,小友所思所想,倒是頗為新奇,觸及大道之本源?!?/p>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維持著那份慈祥與溫和,先是輕飄飄地肯定了一句,給自己留足了余地。
隨即,他話鋒陡然一轉,根本不給吳天機會,繼續開口。
“然,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大道無窮,奧妙無盡。”
“你所言之道,或許存在于某處不為人知的混沌之地,或許,僅僅是某位不切實際的推想?!?/p>
“吾輩修士,立身于世,當腳踏實地,循著眼前已知、已證之無上大道而行,方為正途?!?/p>
“貪多務得,好高騖遠,反倒容易亂了道心,迷失于虛無縹緲的幻想之中!”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楊眉既巧妙的將吳天的問題,歸結為虛無縹緲的幻想,又將話題引回混元之道,這些絕對正確的廢話上。
既不徹底否認,避免了顯得自己無知。
更不深入探討,杜絕了言多必失的風險。
甚至,他連后續都想好了。
楊眉根本不給臺下眾人細細思索的機會。
更不給吳天任何再次發問的空隙。
猛地提高了聲量,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徹整個凌霄峰頂嗡嗡作響。
強行將所有人的心神都吸引而來!
“道法自然,機緣亦如此!”
“今日講道已畢,諸般疑問,暫且按下!”
“接下來,便依緣法,擇徒傳道!”
果然!
眾人前一秒還在為吳天所說的道震撼茫然,可是在聽到收徒之后。
瞬間,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經收回!
所有人眼中的迷茫與思索也瞬間消失不見,反而涌現出一股炙熱的渴望與激動。
還有什么,比拜入一位混元大羅金仙門下,得到無上傳承更重要?
另一條證道之路的確很誘人,但畢竟只是個想法而已。
哪有眼前的通天階梯來得實在!
“呵呵?!?/p>
吳天看著楊眉瓦解了他造成的麻煩,只是微微一笑,也沒有繼續逼迫。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事實上,他也不想教導這些人圣人之道。
最重要的是。
只要楊眉那一道元神印記還在他手中,就跑不了。
吳天也沒有在意其他人對收徒之事的激動。
已經悠然自得地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準備欣賞楊眉接下來的表演。
等這場華麗的模仿秀結束。
就與這位舊相識好好敘舊,進一步了解靈界的情況。
高臺之上。
楊眉見自己三言兩語便成功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心中暗暗吁了一口氣。
但被吳天這么一攪和。
他原本精心準備好的一系列彰顯逼格,考驗心性的收徒流程,也徹底沒了興致。
現在,他只想趕緊走完過場,結束這場尷尬集會。
楊眉神念如潮水般掃過下方,迅速鎖定了幾個早已內定好的目標。
那些修士無一不是資質根骨上佳,且氣運昌隆之輩,是上好的‘韭菜苗子’。
“李玄通?!?/p>
“趙無極?!?/p>
……
楊眉快速地宣布了幾個名字。
被點到名的人先是一愣,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沒。
在周圍無數羨慕、嫉妒、甚至怨毒的目光中,顫抖著走出人群,對著高臺的方向激動地叩拜不起。
就在臺下絕大多數人以為儀式即將結束。
心中充滿失落與惋惜,準備黯然離場之時。
異變陡生。
楊眉的目光,忽然再一次落在人群中。
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這一次,他臉上的慈祥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帶著陰冷報復快感的戲謔笑容。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耳中。
“臺下那位方才提問的小友?!?/p>
這一句話,讓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一次聚焦到了吳天身上!
“雖初次前來,然根基之深厚,悟性之非凡,皆是貧道生平罕見。”
楊眉的聲音帶著一種詠嘆調般的贊賞,繼續說道。
“與貧道,亦是有緣?!?/p>
“不知……”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享受著將吳天架在火上烤的快感。
“可愿拜入貧道門下,得傳大道真諦?”
嘩!
如果說之前吳天的話是驚雷,那么楊眉此刻的話,就是引爆了整座凌霄峰的混沌神雷!
全場瞬間嘩然!
沸騰了!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吳天身上,那目光中的情緒,復雜到了極點。
有無法理解的錯愕。
有不敢置信的震驚。
有幾乎要化為實質火焰的羨慕與嫉妒!
甚至還有一絲絲的茫然不解。
這家伙……這家伙剛才不是在公開質疑祖師,在搗亂嗎?
怎么……怎么反而被祖師看中了?
而且還是在內定名額之外,破例追加?!
這到底是什么道理!
清虛子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機械地轉過頭,目瞪口呆地看著身旁的吳天。
下一刻。
他猛地反應過來,使出全身的力氣推了推吳天,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幾乎不成語調。
“道友!快!快答應啊!”
“天大的機緣!是天大的機緣?。∽鎺熞漳銥橥桨?!”
高臺之上。
楊眉居高臨下地看著成為全場焦點的吳天。
看著他身邊那個急得快要跳起來的清虛子,心中的得意與快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哼!吳天小兒!
讓你拆貧道的臺!讓你在這里裝模作樣!
你不是要隱藏身份嗎?
現在,他當著靈界數萬修士的面,公開要收徒。
看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吳天若是答應。
從今往后,楊眉便是對方名義上的師尊!
即便只是個名頭,也足以惡心對方千百萬年!
足以稍解他當年被迫交出元神印記的心頭之恨!
吳天若是不答應,便是在這萬眾矚目之下,公然拂逆他這位空明祖師!
一個混元大羅金仙收徒,竟然有人會拒絕?
如此一來。
吳天的身份,目的,瞬間就會變得無比可疑!
看他還如何在這靈界暗中行事!
這一手,釜底抽薪,反客為主!
可謂是將了吳天一軍!
萬眾矚目之下。
吳天緩緩抬起頭,迎上楊眉那看似慈祥,實則暗藏壞笑的目光。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是無數道或羨慕或嫉妒或催促的視線。
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老家伙,果然還是賊心不死。
想用這種小把戲來惡心他、試探他。
拜師?
怎么可能!
何其荒謬!
他吳天,乃是執掌混沌珠,開辟一方世界的無上主宰。
是注定要問鼎洪荒,俯瞰萬古的巫族之主。
豈會去拜一個早已被自己挫敗,連一部分元神印記都捏在自己手中的家伙為師?
哪怕只是名義上的老師,也絕無可能!
也是對他身份的侮辱,是對他所行大道的褻瀆!
這老東西,被逼到絕路,竟想出這種陰損的招數。
既是報復,也是試探。
想用一個虛名,來當他吳天的長輩,占盡口頭便宜。
惡心他當年被迫交出元神印記之恥。
更是想借此逼他做出選擇。
看他敢不敢當眾拒絕一位混元大羅金仙,從而暴露他的不凡與可疑。
既然想玩。
那就玩大一點!
吳天心中瞬間有了化解的辦法,再無半分遲疑。
他緩緩抬起了頭。
目光穿透了層層疊疊的人群,無視了那些羨慕、嫉妒、催促的眼神。
落在高臺之上,落在楊眉身上。
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聲音清朗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多謝空明大仙?!?/p>
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了道場的每一個角落,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人屏息。
來了,此人要答應了!
馬上就要成為空明祖師的弟子!
這該是何等的榮耀!
清虛子激動的臉都漲紅了,拳頭緊緊攥著。
楊眉也已經瞪大眼睛。
他深知吳天的脾氣,巫族都是一副目中無人,一身的傲骨。
這家伙總不會真的答應吧?
就在全場焦點匯聚時刻。
吳天終于繼續開口。
“然,祖師之道,雖玄妙精深,卻并非吾道?!?/p>
“吾之道,在于己身,在于本心?!?/p>
“道不同,不相為謀?!?/p>
“這師徒之名,請恕吾不能接受?!?/p>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道場徹底炸開了鍋!
拒絕了!
他竟然真的拒絕了!
那可是混元大羅金仙的收徒!
是無數生靈耗盡萬古歲月,踏遍諸天萬界都求不來的一步登天的機緣啊!
這家伙竟然拒絕了?
還說什么道不同?
“瘋了!這家伙絕對是瘋了!”
“不知好歹!狂妄至極!”
全場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每個人都無法相信他們究竟聽到了什么。
清虛子也被震驚的目瞪口呆,深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楊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的戲謔瞬間化為一絲緊張。
什么意思?
難道吳天真的敢掀桌子?難道不怕引起創始元靈的注意嗎?
他正要開口,或是故作惋惜地感嘆幾,或是借機發難,諷刺吳天不識天數。
然而,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站在原地的吳天,身上猛然爆發出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磅礴意志!
轟隆!
這股意志沖霄而起,如同一柄無形的天劍
瞬間洞穿了蒼穹!
天地仿佛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從撥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天空之中,風云倒卷。
無盡靈氣匯聚成肉眼可見的漩渦。
漩渦中心,億萬畝紫金慶云翻滾沸騰,瑞氣千條,霞光萬道!
道場堅硬的玉石地面寸寸開裂。
一朵朵金色蓮花破土而出,綻放出照亮神魂的圣潔光輝!
天穹之上。
有身姿曼妙的天女虛影浮現,手捧寶瓶,遍灑甘霖。
宏大、莊嚴,仿佛源自宇宙開辟之初的第一縷道音,在所有人的神魂深處莊嚴奏響!
一股混元如一、萬法不侵、唯我獨尊的獨特道韻。
以吳天為絕對中心,轟然席卷而出!
這……
分明是有人在證道混元大羅金仙時,才會引動的天地異象!
“什么?!”
“他……他頓悟了?!”
一個修士用顫抖到極致的聲音,喊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那個荒謬絕倫的猜想。
“拒絕了空明祖師,堅守本心……竟然直接頓悟,立地證道了?!”
“我的天?。∵@怎么可能?!”
臺下所有修士,包括已經徹底石化的清虛子在內。
此刻大腦之中全都已經一片空白。
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身體僵硬。
被這突如其來、完全超出他們認知極限的變故,震驚得神魂都在顫栗!
拒絕天大的機緣,反而一步登天?
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悟性!
這又是何等堅如神鐵的道心?!
空間被撕裂開數道口子。
幾道氣息淵深如海的強橫身影,瞬間出現在高臺附近。
正是隱居在羅浮山脈的其他幾位混元大羅金仙。
皆是一臉駭然地看著場中那個被無盡異象包裹的身影。
然后,又不約而同地看向臉色已經有些發綠的楊眉。
“空明道友,這……這是怎么回事?”
一位身穿赤袍,氣息熾烈如大日的老者,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凝重。
“此人是何來歷?竟有如此驚天動地的造化?”
楊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幾下。
他心中已經把吳天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演!給貧道繼續演!
他豈能看不出吳天是故意的?
這家伙可是洪荒第一人!
早就已經踏入了混元大羅金仙之境。
此刻引動這般浩大的聲勢,純粹是在演戲給他看,是在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抽他的臉!
可他偏偏不能戳穿!
一旦戳穿。
就等于告訴所有人,他楊眉早就認識吳天,而且關系匪淺。
那他今天這場講道收徒,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強行壓下心頭的憋屈與怒火,臉上擠出一個混合著震驚與感慨的復雜表情。
“貧道……亦是不知?!?/p>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干澀。
“貧道方才見其根基不凡,心生愛才之意,本想引入門下好生教導,卻不料……”
“不料他心志竟堅定至斯,拒絕貧道之后,竟能勘破我執,明悟己道,一舉沖破混元玄關……”
“真是亙古罕見之奇才?。 ?/p>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自己都覺得牙根發酸,胃里翻江倒海。
其他幾位混元大羅金仙聞言,卻是不疑有他,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來如此!
一位卡在混元金仙巔峰無數年的絕世奇才。
偶聞大道,心有所感。
在面對另一條康莊大道的誘惑時,他選擇了堅守本心。
從而斬斷了最后一道枷鎖,一飛沖天!
多么令人敬佩的道心!
“原來如此!”
“不為外物所動,堅守本我真道,此子之道心,實乃我輩楷模!”
“看來我靈界,今日又添一位同道了!可喜可賀!”
他們自動腦補了一切,看向吳天的目光,瞬間充滿了驚嘆、欣賞,以及一絲深藏的探究。
清虛子已經徹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被無盡天地異象與磅礴道韻籠罩的男人。
感覺自己自從誕生以來的修行認知,在這一刻被沖擊得支離破碎。
原來拒絕空明祖師也可以證道?
這位道友……不,這位新晉的大能,這位猛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浩瀚無邊的天地異象,持續了許久,才終于緩緩散去。
吳天周身那股足以壓塌萬古的恐怖氣息,也隨之收斂入體,重新變得樸實無華,平平無奇。
只是。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那雙眼眸中,卻仿佛蘊含著宇宙生滅,紀元更迭的無盡深邃。
他‘成功證道’了。
周圍數以萬計的修士,此刻看著他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羨慕嫉妒,以及深深地無法理解。
他們想上前行禮,卻又不知該如何稱呼,因為根本就不認識!
這位,可是剛剛當著所有人的面,拒絕了空明祖師,然后自己證道成功的絕世猛人!
最終,大部分人只能紛紛躬身,用一種帶著敬畏與模糊的口吻,齊聲禮贊。
“恭賀大仙證道混元!”
楊眉看著這萬仙來朝的一幕,心里憋屈得快要吐血。
今日本該是他收徒,完成講道,功德圓滿,大獲豐收的日子。
結果卻被吳天假裝證道搶了風頭。
但他不僅不能動怒,還得維持著得道高人的風范。
楊眉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對著吳天拱了拱手。
“恭喜道友,踏足混元大羅金仙,大道可期!”
其他幾位混元大羅金仙也紛紛上前,態度客氣地打著招呼。
“恭喜道友!”
“道友方才之舉,于我等亦有觸動,真是令人驚嘆!”
“不知道友如何稱呼?從何處仙山而來?”
“我等似乎從未在靈界見過道友?”
那位赤袍老者笑呵呵地開口,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一時間,所有目光,包括那幾位混元大羅金仙的,再一次聚焦在了吳天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位新晉的、來歷神秘的混元大羅金仙,究竟是誰?
萬眾矚目,乾坤寂靜。
數以萬計的目光,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盡數傾注在吳天身上。
這些目光里,有震撼,有迷茫,有敬畏,更有無法遏制的探究。
這位剛剛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近乎神話的方式證道混元的神秘大能,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連那幾位新出現的混元大羅金仙。
他們周身道韻流轉,氣息淵深,此刻看向吳天的眼神,也充滿了鄭重與審視。
吳天心中早已準備好了說辭。
他要的,從來不是編造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
最高明的騙術,是只說一半的真話,剩下的,讓別人用自己的腦子去填滿。
他臉上的神情,從證道后的深邃淡漠,緩緩化開。
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抹帶著幾分復雜與感慨的笑容。
目光第一個便落在了不遠處,臉色微微僵硬的楊眉身上。
“貧道……混元道人。”
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魔力,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生靈的耳中。
混元道人?
眾人一怔。
這個道號,霸道,直接,卻又樸實無華。
以混元為號,這是何等的自信與氣魄?
不等眾人細想,吳天那帶著唏噓的語調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的話語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貧道與空明道友乃是故交?!?/p>
“昔日曾一同論道修行,攜手游歷?!?/p>
“只可惜,當年空明道友天縱奇才,先一步證得混元大道,而貧道卻困于瓶頸,遲遲未能堪破玄關?!?/p>
“心結難解之下,貧道遠走混沌,游歷數萬載,以無盡險地磨礪己身?!?/p>
吳天根本沒有費心思編什么身份。
畢竟,在場有許多混元大羅金仙,有心調查之下,完全可以查遍全靈界,發現吳天的真正身份。
所以,他直接把問題拋給了楊眉。
楊眉只要不想暴露自己,勢必會幫助吳天遮掩,甚至是編出更完善的虛假身份!
吳天又隨口說了幾句,當面與楊眉串通情報。
“今日歸來,本只想重見老友一面,卻不曾想,在道友的道場之上,心神交感,終得明悟己心,一朝得道!”
“慚愧,慚愧!”
他嘴上說著慚愧,可那神情,分明是勘破迷障后的大自在,大灑脫!
轟!
這番話,比他之前當場證道帶來的沖擊還要巨大!
臺下所有的修士,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開!
原來如此!
竟然是這樣!
“竟然是空明祖師的老友!”
“怪不得!空明祖師之前會直接開口收徒!”
“那根本不是收徒,是想提攜一把當年的故人?。 ?/p>
“這就完全說得通了!若是老友,豈能行拜師之禮?那不是平白矮了一輩,亂了輩分嗎?拒絕才是理所當然!”
“困于瓶頸,遠走混沌,苦修數萬載歸來,一見故人便頓悟證道……這是何等堅定的道心!何等深厚的友誼!”
一瞬間,所有之前對吳天產生的嫉妒、不解、疑惑,全都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和恍然大悟。
原來人家是舊識,是同輩論交的道友!
空明祖師之前的偏心,非但不是偏心,反而是一種重情重義的高尚品德!
再看那幾個剛剛被楊眉收入門下的新弟子。
眾人心中的那點不平衡也徹底消失了。
人家混元道人是祖師故交,不需要這份機緣。
這幾個弟子,才是真正被天大的餡餅砸中的幸運兒。
楊眉站在那里,聽著吳天這番半真半假的鬼話,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混元道人?
故交?
一同論道?攜手游歷?
吳天這家伙果然還是要拖他下水!
然而,他能怎么辦?
他不能戳穿,他不敢戳穿!
一旦戳穿,吳天這個瘋子絕對會當場掀桌子。
到時候他空明祖師的身份當場敗露,經營多年的謀劃毀于一旦不說,還會瞬間成為此地所有混元大羅金仙的圍攻目標!
他不但要配合,還得演得情真意切!
楊眉的臉上的神色不斷抽搐著。
最終,擠出一個看起來無比欣慰、又帶著幾分老友重逢之喜的笑容。
“呵呵……正是如此?!?/p>
“貧道與混元是老友?。 ?/p>
他干笑兩聲,聲音聽起來略微有些發澀,但在眾人耳中,這卻是激動所致。
“混元道友當年因一道心結遠走他鄉,深入混沌險地磨礪自身,貧道心中……一直甚為掛念。”
“今日見道友平安歸來,根基更勝往昔。”
“貧道心中歡喜,本想以收徒之名,全了當年你我之間的互助之誼,助道友臨門一腳,卻不曾想……”
楊眉一邊說,一邊繼續暗罵吳天卑鄙無恥,但也知道繼續幫忙遮掩。
他話鋒一轉,看向吳天的目光充滿了贊嘆與感慨。
“道友心志之堅,道心之純,遠超貧道預料,竟能自行勘破玄關,頓悟證道!”
“實在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