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多嘴的小眼睛,在他們一家人的臉上掃了掃,收斂起平時愛八卦的戲謔表情,一臉認真的詢問起來。
“林海,你媳婦人沒了,村里老人讓我來問問,這個白事咋安排的?”
呵……還想辦白事?
他們家徒四壁,所有的錢和糧票,都在李巧云的手里面攢著,一分錢都不給他們花。
隨著她死無蹤跡,那錢自然也是找不回來了。
窮得什么都沒有,別說大辦酒席,就是備一口薄皮棺材都難。
而且,憑什么給這么一個賤人辦喪事?
她配嘛?
他在冰原上差一點點,就要跳下冰窟窿里救人,以自己的殘疾換李巧云安然無恙。
得虧重生及時,這才力挽狂瀾,阻止了這一場悲劇。
眼下想來,還是恨得心肝兒發疼。
他蒼白著一張臉,凄然的道:“不,我媳婦沒死,辦什么喪事?”
說著說著,舉起了拳頭:“你再敢咒她一下,老子和你拼命!”
王大??粗且匀说臉幼?,被嚇得節節后退,趕緊安撫道:“行行行,不辦就不辦,你冷靜一點哈……”
王多嘴被他嚇得跑了,見到大隊長就嚷嚷起來。
“林海瘋掉了,嚷嚷著婆娘沒死,說啥也不辦喪事?!?/p>
“嗨,又不是我害死他女人的,剛才差一點被他打一頓,嘖嘖……”
此時大隊長身邊,還圍著很多熱心村民,有唏噓的,有感嘆的,最后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站了起來。
“林海這娃苦啊,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想不開也是正常的?!?/p>
“咱們鄉里鄉親親的,能幫的一定得幫,不能坐視不理,大家伙都搭把手,讓他快些走出喪妻之痛吧!”
眾人贊同的點點頭,很快就從家里拿來一些東西,由著大隊長領著來到林海家。
此時的林家,正在吃著稀的沒滋味的爛菜糊糊。
那是夏天采的野菜曬干后,冬天應急的糧食。
苦澀難咽,為了活著,也只能拼命的往肚子里面咽。
眾人來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副慘淡的景象。
漏風的破窗,含淚喝稀粥的三個小姨子。
至于林海,則扛著一把三角叉正準備出門。
這是他準備用來叉魚用的。
他要想辦法弄到野味,把三個小姨子養得白白胖胖的,這野菜糊糊是最后一頓,以后他絕對不會再碰了。
眾人看著,卻是以為他不死心,要去尋找李巧云的尸身,一個個都感嘆他有情有義,是個有擔當的男人。
“林海啊,你別忙乎了,萬一把自己累出個好歹來……”
“我們知道你心里難過,這些是鄉親們的一點好意,你千萬要拿著,好好過日子,想開點!”
……
看著堆滿了一屋子的物資,有腌制的咸魚醬,有腌咸菜,有糙苞米面……
可以說,大家伙兒自己都不富裕的時候,還是想著他的難,把自己的口糧勻一些出來給他。
“謝謝……謝謝你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我……”
林海的眼淚,這一次是真的落了下來,在冰雪上的哭是假的,這一次,是發自肺腑的感動。
村里的人一直都待他好的,就算他上一世殘疾了,也是這樣。
大隊長從來不安排他干重活,工分卻拿的和旁人一樣多。
有的時候,村子里的大娘,大哥們……還會私底下接濟他一些。
這才讓他一家,能熬過饑荒之年。
這些人,都是對他有恩的人吶!
原本被仇恨浸滿心房的林海,被愛滋生了骨血,很是抱歉的看著王多嘴。
“王大哥,我……剛才太激動了,你不要怪我魯莽,我不是有心的,對不起……”
王多嘴感嘆一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兒,都過去了,咱好好的,比什么都強?!?/p>
人死債消。
也是為了安撫住三個小姨子的心。
林海決定還是給李巧云置辦一個簡陋的喪事,弄一個衣冠冢。
“暫時就先這樣吧,我……能力有限,沒法給最好的?!?/p>
“現在,就麻煩大家伙兒幫忙了,我們全家都感念你們的好!”
林海領著三個小姨子,對著在場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
在場的人得了信兒,很快召集村子里面的人幫著張羅起靈堂來。
白紙花,白幡,白色的挽聯……都掛了起來。
那白燭和香案等,也都有專人幫著處理。
吹喇叭的,念經的白事先生也很快到位。
……
林海和三個小姨子唯一要做的,就是跪在靈前,給亡者燒些黃紙。
只需要守靈三日,然后用一塊草席和白布,將李巧云生前的一些私人用品,打包去埋掉。
因為有村里人及時給的物資,林海把捕魚的想法暫時拋下。
一應事務,白事優先,他不能招人詬病。
在這三天里,三個小姨子傷心得厲害,本就瘦弱的身體,硬生生的瘦了一大圈,都快要脫相了。
李巧云死了都要害人,林海急得無法,只能在心里把人咒罵了一遍。
好不容易熬過這日子,石碑也立起來了,他終于松了一口氣。
在一日清晨,拿著魚叉子,還有一些提前備下的工具,對三個小姨子叮囑道:“在家待著,別亂開門,我天黑前一定回來。”
李素汐默默地看著他離開,嘴唇微啟,似有千言萬語要說,最終還是憋了回去。
等到人都走了后,她這才對兩個妹妹道:“你們也看到了,大姐已經沒了,再留在這里不合適?!?/p>
“姐夫是個好人,我們不該拖累他?!?/p>
李念溪抿著青白的嘴皮子,擔心的道:“咱們不和姐夫說一聲,他會不會生氣?”
李素汐到底是個女兒家,心思敏感一些。
難受的道:“姐夫礙于情面,是不會趕我們走的,但我們自己得識趣些,不能招人煩?!?/p>
小婊子李知夏的眼里含著一泡淚,癟著嘴道:“我舍不得姐夫……二姐,三姐,我們不要走好不好?嗚嗚……”
李素汐上前把她抱在懷里,有些哽咽的道:“我們已經麻煩姐夫那么久了,再留下來,就是在害人?。 ?/p>
三姐妹忍著難受,收拾起包袱,在風雪交加的清晨,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村子。
……
此時的林海,正頂風冒雪,往冰原而去。
經過三天時間的上凍,極寒天氣下,這冰原正是最佳的捕獵場地。
如果等到風雪稍停,村子里面就會組織人手前來捕魚,到時候捕到的魚獲是要全村人一起分享的。
這雪來得猛,也不知什么時候才會停。
他等不及了,畢竟,家里四張嘴在吃飯,已經斷炊了。
重活一世,他知道從哪里下網,能弄到最多的漁獲。
只是右眼皮子一直在跳,讓他心緒不寧,前行的腳步有些踟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