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瀟說:“我考慮好了,買!具體訂哪一套,我爸說了算!”
美女馬上轉向尤愛國:“叔叔,一套138平,三居;一套150平,四居。看您選哪一套?”
尤愛國發懵。
尤瀟說:“你帶我們上去實地看看。”
尤愛國被人扣上安全帽,走上鋼梁縱橫、沒有扶手的樓梯,進入一套水泥糊墻的毛坯房。
美女用手比畫:“這里是主臥,面積有18平,正南方向。這套樓層低,視野差點。您兒子看中的19樓,推窗可以看到榕江,一線江景。”
看完這套,又去隔壁:“這個150的邊戶,您兒子結婚可以一步到位,價格貴不了多少。”
之后,他們又被帶到樣板房參觀。
三米大陽臺,雪白的馬桶,晶瑩剔透的吊燈……
尤愛國眼花繚亂,拉拉兒子的衣角,小聲說:“我們走吧。”
尤瀟最近老在家說房子的事,他以為兒子帶他來掛掛眼科。
“爸,我們就訂150的吧?”
美女眉開眼笑:“行,我們下去辦手續。”
“辦,辦什么手續?”
“買房手續啊,您兒子來看好幾回了,說今天來交錢。”
“多,多少錢?”
“總價31萬,首付9萬多。”
尤愛國忍住幾乎奔涌而出的感嘆詞,拉起尤瀟的胳膊,往外奔逃。
逃到一樓,尤瀟將他拽住,從口袋里掏出銀行卡:“爸,我有錢!”
“你才工作多長時間?哪來的錢?”
“我上大學勤工儉學賺得不少,現在廣告公司的提成更多。”
坐到桌子邊,尤愛國戰戰兢兢:“買138平的吧,壓力小些。”
“不,就買150的。”
美女翻開合同:“寫誰的名字?”
“尤愛國。”
尤愛國跳起來:“你給自己買婚房,不要寫我的名字。”
“這套房子買給你住,我的房子另外買。”
尤瀟的計劃里,爸爸的房子,必須和華珍對等。
而他自己,要買一棟大別墅,迎娶心愛的姑娘。
房子是底氣,能夠抹平階層之間的溝壑。
走出售樓部,尤瀟說到餐館吃飯。
尤愛國跺腳:“欠下這么多債,要節約著過,回家我給你下腰花面。”
臨近宿舍大院門口,站著一位面色焦黃,臉上長斑的中年女人。
自從父子倆從報社大門進來,她的視線像焊在尤瀟的身上,一路追隨。
尤愛國朝她狠狠瞪了一眼。
她收斂,腳步跟上來,意欲跟進宿舍區。
尤愛國站住,厲聲喝到:“你要干什么?”
那女人仰頭看尤瀟的臉,如同橘子皮的臉綻開笑容:“瀟,我是你媽!”
尤愛國扯尤瀟的胳膊:“回家,別理她!”
胡麗珍離開的時候,尤瀟五歲,他早已不記得媽媽的樣子。
但這個女人很面熟。
到青城來讀高中,她曾經在一中門口,擺攤賣梅花糕。
讀大學時,她曾經在食堂的檔口賣過千層餅。
原來,她是他的媽媽。
一直站在遠處看著他。
尤愛國的灌輸,大伯大嬸娘的咒罵,尤瀟的意識里,他的媽媽好吃懶做、嫌貧愛富。
漸漸地,他將她忘得一干二凈。
今天,兩兩相對。
他忽然產生了異樣的情感,血濃于水,人再壞,她也是他的媽!
老實人尤愛國發出怒吼:“胡麗珍,我警告你,不要打擾尤瀟!是不是看到我們買房,以為他有錢,你就貼上來?”
胡麗珍不接招,仰臉笑看兒子。
她和華珍同歲,但看起來比華總老十歲。
“爸,先不回家,一起到餐館吃飯?”
“我不吃!”尤愛國轉臉警告胡麗珍:“我們生活剛剛好點,兒子要還房貸,要結婚。你要是敢拖累他,我饒不了你!”
說完,氣哼哼離開。
尤瀟把胡麗珍帶到一家榕江風味的菜館。
剛坐下,胡麗珍說:“你先點菜,我去去就來。”
尤瀟點了幾樣有營養的菜。
烏雞紅棗湯、紅燒甲魚、清蒸蝦……
十分鐘后,胡麗珍牽著一個十歲的小女孩進來。
“瀟,這是你妹妹谷夢華。”
谷夢華很瘦,濃眉大眼,五官鮮明,和胡麗珍很像。
應該說,在座的三人都很像。
“夢華,喊哥哥!”胡麗珍發號施令。
谷夢華蚊子嗡嗡般喊了一聲,隨即垂下眼皮。
尤瀟拿起對面的碗,給母女倆盛湯,又將兩只雞腿,分別放入她們的碗中。
“要不是你爸阻攔,我早就和你相認了。”
“這些年,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看到你變出息,媽媽我高興。”
胡麗珍大口啃著雞腿。
“你們住哪里?”
“前面的城中村。”
胡麗珍的苦水隨之而來:“我每天打兩份工,白天給老人做飯,晚上在足浴城給人捏腳。就這樣,還只能糊個口。大城市開銷太大,想回農村,農村已經沒有我的家。”
尤瀟想問,谷夢華的爸呢?
小女孩縮手縮腳,他給她夾菜添湯,終于沒有問出口。
盤碗中還有剩余,胡麗珍抹干油嘴,揚手喊服務員:“打包!”
走出餐館,胡麗珍說:“我家不遠,要不要去看看?”
尤瀟跟著她們,走了幾分鐘,拐入一個城中村。
經常經過,尤瀟從來沒有走進前溪村。
城中村住戶密集、人口流動性大,是黃賭毒高發地。
甚至還有斗毆兇殺等刑事案件發生。
報社曾有記者深入其中,調查一起盜竊案,差點被打致死。
報社子弟經常被告誡:不要去前溪村!不要去前溪村!不要去前溪村!
通道如小腸,兩邊的樓房窗戶間距不過3米。
地上臟水橫流,空氣污濁,垃圾的臭味,蓋過了排氣扇排出的油煙味。
胡麗珍推開一棟私房樓底的房間。
一床、一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只破舊的書包。
其余的空間,被紙盒塑料瓶占滿。
“以前,生活條件好些。你到哪里上學,我就跟到哪里,從來不打擾。現在,我和你妹,就住在這里。”
尤瀟一陣心酸,他掏出錢包,把所有的鈔票取出,放在桌上。
胡麗珍說:“謝謝兒子。你不用給錢我,媽只求你一件事。”
“你好幾次跑到對面去看房,我都看到了。你走后我問銷售,她說你要買房子。”
她把谷夢華推到前面:“我住哪里都無所謂,但是,你妹妹不能住這里。你買的大房子,能給夢華留一間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