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宋清遠以樂師的身份，抱著他的琴和鼓，被引往樂師們聚集的偏院。
田府的樂師班子魚龍混雜，有本地招募的，也有從其他地方網(wǎng)羅來的。
宋清遠氣質(zhì)儒雅，談吐不俗，很快便與幾位老樂師攀談起來。
他自稱來自江南，因戰(zhàn)亂流落北方，擅長鼓樂，一番交流下來，倒也無人懷疑。
他以調(diào)試樂器，需要安靜環(huán)境熟悉新曲為由，獲得了在偏院附近稍微走動的許可。
他看似隨意漫步，欣賞庭院景致，實則過目不忘的大腦將所經(jīng)過的每一道門，每一條廊，每一個拐角，甚至巡邏隊的間隔時間，都清晰地烙印下來。
遇到盤問，他便以找茅廁，尋靈感等借口輕松化解，態(tài)度謙和，令人不生疑竇。
回到樂師所在的院落，他借來紙筆，說是要記錄鼓譜，卻憑借驚人的記憶力，迅速繪制出一幅田府核心區(qū)域的簡易地圖，尤其標注了通往西北角禁地的幾條可能路徑，明哨暗崗的位置，以及換班的大致時間。
午后，樂師們開始為壽宴排練。
宋清遠負責主要的鼓點節(jié)奏。他技藝高超，節(jié)奏把控精準，很快成為樂隊的核心。
在排練一首需要密集鼓點的胡曲時，宋清遠悄然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的鼓聲依舊激昂澎湃，符合曲調(diào)要求，但細聽之下，某些特定的節(jié)奏片段被賦予了新的含義。時而連續(xù)急促的敲擊，代表“守衛(wèi)眾多”；時而輕重緩急的交替，代表“換崗時間”；時而敲擊鼓邊特定位置，代表“路徑復雜”……
這些暗號，是他出發(fā)前與謝云景，沈桃桃等人約定好的。
此刻，他便用這激昂的鼓樂，編織成一張無形的情報網(wǎng)，向外傳遞。
西跨院內(nèi)，正假意排練舞蹈的沈桃桃和艾麗卡，聽到遠處傳來的鼓聲，立刻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聽到了嗎？”沈桃桃低聲道。
“嗯，”艾麗卡碧眸微瞇，“西北角，守衛(wèi)……八人？兩班交替，間隔……一炷香？”
賀亦心也湊過來，小臉嚴肅：“鼓聲說那邊路不好走，彎彎繞繞的。”
她們一邊隨著鼓點輕輕擺動身體做掩飾，一邊全力解讀著宋清遠演奏的“密信”。
每一個正確的解讀，都讓她們對府內(nèi)情況了解更多一分，心也揪緊一分。守衛(wèi)如此森嚴，行動難度極大。
府外，提前潛伏在田府周邊，偽裝成小販的張小弓，也憑借過人的耳力，捕捉到了那獨特的鼓點節(jié)奏。
她靠在墻根，閉目凝神，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擊復刻，臉色越來越凝重。
“消息收到了……”她低聲對身旁的趙青道，“情況比想的還麻煩……得立刻報給將軍。”
悅來客棧后院柴房，臨時成為了謝云景的指揮所。
張小弓將解讀出的鼓點情報飛速報回。
謝云景盯著桌上根據(jù)各方信息拼湊出的田府布局圖，面色冷峻如鐵。
西北角那個被重點標注的院落，如同一個黑色的漩渦。
“八名守衛(wèi)，高墻，兩班交替，間隔短，路徑復雜……”他沉吟片刻，眼中寒光驟亮，“強攻不可取，唯有智取，制造混亂，趁隙而入！”
他立刻下達一連串命令：“張小弓，帶你的人，分散到田府西北角外墻這幾個點，偽裝流民，乞丐，密切監(jiān)視，記錄所有出入人員，換崗精確時間，有無狗吠，墻體有無特殊之處，如暗門，排水口。”
“第二組，準備煙霧彈，迷香、飛爪、繩索、撬棍，檢查無誤，隨時待命。”
“第三組，規(guī)劃三條撤離路線：一條通往相對松懈的西門，一條通往南門，需經(jīng)過集市，可制造混亂，一條緊急路線，通往……”他的手指點向一處偏僻巷弄。
“聯(lián)絡城外我們的人，明日午時，壽宴高潮，于西門三里外樹林接應。備好馬匹醫(yī)藥物資。”
“趙青，”他看向一旁的趙青，“你留守客棧，統(tǒng)籌信息，一旦府內(nèi)傳出動手信號，立刻按計劃指揮外部行動。”
“是！”眾人領命，眼神銳利，毫無畏懼。
整個榮城，仿佛有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在悄然撒開。田府之內(nèi)，是步步驚心的情報傳遞，田府之外，是冷靜高效的部署蟄伏。
謝云景走到窗邊，望向田府那高聳的輪廓，目光深沉。
里面，有他心愛的女人正在與虎謀皮。
“桃桃……清遠……堅持住。”他低聲自語。
西跨院的傍晚，沉悶得令人窒息。
監(jiān)視的侍衛(wèi)們?nèi)缤白影闶卦谠洪T和廊下。沈桃桃，艾麗卡和賀亦心心系西北角的私牢，卻苦于無法靠近，焦灼萬分。
正在這時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嬤嬤，提著一個散發(fā)著餿臭味的木桶，顫巍巍地從西北角的方向走來，似乎要去后院傾倒污物。
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和隱約的舊傷疤，眼神麻木空洞，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當她經(jīng)過西跨院門口時，腳下似乎被什么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桶里的污水潑灑出來一些，濺到了她自己身上，也差點濺到路過的賀亦心。
“哎喲。”賀亦心輕呼一聲，跳開一步。
院子里的守衛(wèi)立刻厲聲呵斥：“老不死的，沒長眼睛嗎？沖撞了貴客，仔細你的皮。”
那老嬤嬤嚇得渾身一抖，連忙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老奴該死！老奴該死！求大爺饒命！求姑娘饒命！”
沈桃桃心中一動，她快步上前，并沒有嫌棄那難聞的氣味，反而柔聲道：“沒事沒事，快起來吧，沒濺到。”
她示意艾麗卡拿來一塊干凈的布巾和一小塊她們自己帶的干糧。
沈桃桃親自將老雜役扶起，將布巾和干糧悄悄塞到她的手中，低聲道：“嬤嬤，擦擦吧，這個……拿著墊墊肚子。”
老嬤嬤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白生生的饃饃，又看向沈桃桃溫和的眼睛。
在田府，她活得如同豬狗，何時被如此對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