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汴梁城中燈火通明,趙煦登基,依造傳統,大赦天下,舉國同慶,百官休沐三日,汴梁取消宵禁。
整個汴梁城成了一座不夜城。
百姓在歡呼,新皇即位,頭頂的烏云散去。
一些文人在擔憂,皇帝年幼,太后垂簾,大宋的走向未知。
此時集英殿內,舊黨在眾情高歌,暢飲美酒,在宣泄著心頭的悶氣。
畢竟,神宗在位多少年,他們就被壓制了多少年。
其中,司馬光、韓縝等人還頻頻向高太后敬酒。
與之相反的是新黨之人,新黨之人,一個個愁眉苦臉,不停的灌著杯中酒,期盼著一醉解千愁。
其中以蔡確、章惇以及曾布為最。
趙煦暗自觀察百官,發現只有王珪始終掛著微笑,不悲不喜,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嘭——
突然間,蔡確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猛然將手中的杯子,用力的砸在地上,掀翻了自己身前的桌案,讓酒水和菜肴灑落一地,同時也讓整個集英殿安靜下來。
“這貨瘋了吧!”
趙煦驚訝,心頭暗自嘀咕。
他雖然不待見蔡確,但蔡確這人崇尚氣節,文學造詣不低,是個真正的知禮之人。
一般情況下,不會做出這種無禮之事。
除非……
趙煦想到了什么,神色驟變,緊張的看向蔡確。
“官家,老臣殿前失儀,還請官家恕罪。”蔡確搖晃著身子,向趙煦躬身行禮,全程無視高滔滔。
“蔡……相想必是醉了才做出此等事,今日朕剛登臨大位,不便責罰官員,依朕之見,此事就此作罷,朕不如讓人送蔡相回去。”趙煦也沒想到蔡確會直接找上他,他心頭一苦,趕忙開口,想要將蔡確打發,因為他有種感覺,蔡確若是不走,恐怕會引來更大的風波。
“來人,送蔡相回家。”高太后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趕忙跟著開口。
童湜遞出一個眼神,兩位太監上前,想要扶住蔡確。
“退下,爾等腌臜閹人,也配碰本官。”不過,兩位太監還未靠近,蔡確一腳踢開兩位太監,大聲呵斥。
百官色變,司馬光迅速出列,躬身行禮,正色道,“官家,太后,蔡確藐視天家,大鬧圣宴,不堪為相。”
韓縝緊隨其后,義正言辭的說道,“司馬大人所言不錯,蔡確藐視圣聽,不堪為相。”
“確實如此……”
“還請官家和太后網開一面……”
“蔡相只是不勝酒力……”
…………
司馬光和韓縝一領頭開炮,新舊兩黨的官員,就開始相互攻訐,從而衍變成了大型的辯論會。
新黨拿蔡確功勞說事,舊黨就立刻拿蔡確的錯誤說事,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趙煦沒管,不想管,也管不了,他和一眾武人一樣,正饒有興致的看著,畢竟這等大型吵架場面,他也就在記憶中看到過,哪有現實中精彩。
而且,這文人確實也厲害,引經據典,罵人不帶臟字。
“這小官家倒是有些意思。”
王珪沒摻和,淡定自若的坐著,但看到趙煦高興的神色后,他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與趙煦相反,高太后面色鐵青,臉色十分難看,因為新黨中不少人都在暗戳戳的指責著她。
嘭——
高太后一排桌案,豁然起身,怒呵道,“爾等都是朝廷大員,先如同市井之人一般,不顧顏面,肆意喧鬧,成何體統。”
“臣等知罪。”
百官行禮,快速認罪,那動作情緒轉變之快,讓趙煦都感到驚嘆。
不過,蔡確依舊梗著脖子,既不行禮,也不道謝,反正就是滿臉的不服氣。
“蔡相,此事因你而起,你有何話說?”瞧著蔡確這般無禮,高太后氣不打一處來,但她也清楚,現在發怒解決不了任何事,反而會讓百官更加看輕她,所以她壓著怒氣,好生問道。
蔡確直接無視高太后,對著趙煦拱手行禮,言辭懇切的說道,“官家,臣不懼責罰,罷官流放臣也不懼。”
“臣只想問一句,這天下究竟是趙家的天下,還是高家的天下?”
“官家為何會同意垂簾?”
“難道官家就不怕呂武舊事重演?”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趙煦心驚,他沒想到蔡確會這么剛,居然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遮羞布給扯下來。
蔡確這完全就是在用生命在質問。
咕咚——
咕咚——
聽到蔡確的質問,文武百官齊刷刷的咽著唾沫,面上帶著極致的震驚之色,顯然也是被嚇到了。
他們也沒想到,這蔡確會這么剛。
這一不小心,全家老小恐怕都要去下面再見。
“官家,既然蔡相問你,你如實回答即可。”
高太后反倒是平靜下來,淡淡開口。
高太后面色平靜,內心卻是不平靜,手指間的骨節被捏得死死的,如果仔細聽,她的聲音中甚至還帶著點點顫音。
她現在是騎虎難下,趙煦若是不懂事,說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話,她恐怕立刻會被百官攻訐。
但這話,她又不得不說,百官當面,她根本無法逃避。
“是,祖母。”趙煦沒以太后相稱,而是直接稱呼祖母,他這樣稱呼,就是明確告訴百官,告訴蔡確,他與高太后關系親密。
蔡確面色一悲,精氣神快速滑落,從這一聲稱呼,就是趙煦不說什么話,他也知道自己輸了一敗涂地。
百官卻是心思各異,舊黨高興,新黨迷茫。
因為整個朝堂都清楚,高太后是衛堅定的保守派。
官家與高太后如此親近,這就寓意著即使高太后撤簾還政,趙煦執掌朝政,依舊是舊黨的天下。
高太后面色松弛了幾分,懸著的心徹底放下,就一聲祖母,他就清楚,趙煦接下來的話,絕對不會對他不利。
趙煦沒理會眾人,抬眼望向蔡確,朗聲道,“蔡相,朕現在年幼,不知什么大道理,大道理也講不出拉,只知祖母待朕最好,也是朕最為親近之人。”
“她幫助朕管理百官,理政朝堂,朕也可以趁機學習,日后長大也不至于捉襟見肘。”
“而且,你說的呂武朕也清楚,那都是為惡之人,手中滿是親人血。”
“可祖母仁善,并未行此惡事,如何能說她是呂武?”
呵呵——
哈哈哈——
趙煦話落,蔡確大笑,他眼中有淚,心中的不甘盡皆消失,趙煦這番話,他雖不認同,卻無法反駁,同時也打散他的心氣和野心。
眾人看見趙煦這巔狂的模樣,有人惋惜,有一種共鳴感,蔡確今日的下場,或許就是他們的明天。
也有人幸災樂禍,經過此番事,蔡確罷官流放已成定局。
但無一例外,所有人都沒開口,就是高太后也將時間留給蔡確。
“官家,臣年老體衰,懇請官家應允,乞骸骨。”笑聲落幕,蔡確伏地叩首。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趙煦發現,蔡確的身子在這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兩鬢間竟多出了些許白發。
趙煦很是從心的看向高太后。
高太后面色一松,微微頷首,她也不想太過為難蔡確。
“既然如此,那朕允了。”趙煦繃著小臉,直接就同意下來,并沒有像別的皇帝一樣,假惺惺的挽留。
他現在是個孩童,搞得虛頭巴腦的反而會讓人懷疑,還不如實在點,直接點。
“多謝官家。”蔡確大聲回應后,吞下官服管帽,搖搖晃晃的走出集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