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太師李崇義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一雙深邃而冰冷的眼睛,如同鷹隼盯住獵物般,死死鎖定在庭院中央持槍而立的吳承安身上。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和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每個人都感到呼吸困難。
良久,李崇義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砸落在寂靜的庭院中:
“吳承安……”
他頓了頓,仿佛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不管今日緣由如何,是非曲直又如何辯駁!你,當著老夫的面,當著這滿朝文武的面,殺了跟隨老夫多年的貼身護衛——謝和安!”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悲憤與決絕:“此人雖為護衛,卻忠心耿耿,多次在危難之際舍身護佑老夫!”
“于老夫而言,絕非尋常仆役可比!今日他血濺五步,尸骨未寒!若老夫不能為他討回一個公道,日后還如何在洛陽立足?”
“還如何讓麾下眾人心服?天下人豈不笑我李崇義連身邊之人都護佑不住,寒了忠義之士的心?”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心中都是猛地一沉!
太師這番話,看似在訴說悲憤與情理,實則字字句句都在強調自己的顏面與權威受損!
他根本不再糾纏于是非對錯,而是直接將問題拔高到了必須“討回公道”、維護他太師尊嚴的層面!
這分明是要借題發揮,將事情徹底鬧大,不肯輕易善罷甘休!
何高軒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今日是他何府的大喜之日,鬧出人命已是極為晦氣,若再讓太師借機發揮,后果不堪設想。
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試圖斡旋,語氣盡可能緩和:
“太師息怒!太師息怒啊!”
何高軒拱手道:“此事確是一場意外,誰也不想看到。謝護衛率先動手固然有錯,但承安下手也確實重了些。”
“然而人死不能復生,再多的爭執也于事無補。”
他看了一眼地上謝和安的尸體,咬牙道:“不如這樣,此事既然發生在我何府,我何家愿意一力承擔后果!”
“謝護衛的喪葬費用,撫恤金銀,我何家愿出十倍!不,二十倍!定會讓其家人后半生無憂,也算是對謝護衛的一份補償,全了太師體恤下屬之心。”
“還請太師看在今日乃我何家喜宴,賓客眾多的份上,暫且息怒,以和為貴!”
他這番話,已經是將姿態放得極低,甚至有些委曲求全,只盼著能破財消災,盡快平息事端。
他兒子何星文也連忙上前幫腔:“太師,何大人所言極是,謝護衛不幸殞命,令人痛心,但若因此大動干戈,恐非逝者所愿。”
“高額撫恤,妥善安置其家人,方是眼下最妥當之法啊。”
唐盡忠眉頭緊鎖,沉聲道:“太師,今日之事,眾目睽睽,皆有公論。”
“謝護衛偷襲在先,吳狀元自衛在后,雖結果令人遺憾,但律法情理上,吳狀元罪不至重責。”
“若因一護衛之死而嚴懲陛下親封的武狀元,恐惹非議,于太師清譽亦有損,還請太師三思。”
蔣正陽性格更直率一些,也開口道:“太師,不過一護衛耳,何必為此與何府、與武狀元鬧得如此不可開交?”
“十倍撫恤,已是天價,足以顯示何大人誠意。不如就此作罷,免得傷了和氣。”
幾位重臣紛紛出言勸說,希望李崇義能顧全大局,順勢下臺階。
然而,李崇義聞言,卻是發出一聲極盡嘲諷的冷笑,他目光掃過何高軒等人,語氣冰冷而倨傲:
“呵?撫恤?賠償?你們以為,老夫今日在此,是為了那區區黃白之物嗎?”
“你們覺得,我太師府,缺這點銀子嗎?”
他猛地一揮袖袍,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今日不管你們說破天去!吳承安殺了老夫的人,就必須給老夫一個交代!”
“一個能讓老夫、讓老夫麾下眾人心服口服的交代!否則,此事絕不算完!”
朱文成、秦元化等太師一派的官員見狀,立刻如同得了信號一般,再次群起而攻之,紛紛指著吳承安厲聲附和:
“太師說得對!殺人豈能賠錢了事?必須嚴懲!”
“此子心狠手辣,目無尊上,若不嚴加懲治,日后還得了?”
“對!必須給太師一個滿意的交代!否則難以服眾!”
“吳承安,你還不快跪下向太師請罪!”
吳承安聽著這些話語,看著李崇義那毫不退讓的冰冷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今日之事,絕非錢財和道理能夠平息。
太師鐵了心要借題發揮,目標恐怕不僅僅是他,更是要借此打壓何府乃至其背后的勢力。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仍在滴血的長槍重重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挺直脊梁,目光毫無畏懼地迎向李崇義,沉聲問道:
“既然如此,那依太師之意,下官究竟該如何做,才能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李崇義似乎就等著他這句話!
只見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計謀得逞般的弧度,緩緩吐出四個字,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俗話說——殺人償命!”
“什么?!”
“償命?!”
“這……”
眾人聞言無不駭然變色!
誰也沒想到李崇義竟然敢直接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
殺人償命?
難道太師是想讓吳承安今日死在這里?
吳母李氏一聽這話,頓時雙眼一黑,倒了下去。
一旁吳二河連忙伸手接住,韓夫人心頭一緊:“來人,快將吳夫人抬下去,請郎中過來醫治。”
立即有兩名侍女過來攙扶李氏下去,而吳二河則是一咬牙,猛然轉身看要開口。
可韓夫人卻沉聲道:“這件事已經不是我們能管的,你此刻開口,只會讓承安更加為難。”
吳二河滿臉著急:“可是太師他……”
韓夫人搖頭打斷道:“相信我父親和承安一定能處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