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宴廳內觥籌交錯,琉璃燈將漢白玉階照得如同仙宮。
楚云崢與蕭明姝高坐鳳鸞臺,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皆不時瞟向側殿方向。
那里珠簾低垂,卻遲遲不見今日主角的身影。
“婉嬪怎還未到?”楚云崢望向側殿,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酒盞,“今日可是明輝和她的好日子。”
蕭明姝含笑為他斟酒:“妹妹方才遣人來告,說要準備支驚喜的舞給皇上助興呢。”
鳳眸掠過臺下空置的鎏金舞毯,“想必正在更衣梳妝。”
臺下恰有教坊司舞姬獻完《春江花月夜》,絲竹聲暫歇。
帝王忽然笑道:“朕昨夜瞧棠棠跳了段《霓裳》,當真無可挑剔。”
“不知棠棠今日又有什么驚喜,當真是令人期待。”
“只怕一舞傾城,從此再無人能敵。以后提起這霓裳舞,別人在提編舞人梅妃時,也要將棠棠提出比較一般了。”
話音未落,皇后突然輕咳一聲,指尖微微發(fā)顫地整理了下鳳冠。
楚云崢立即關切俯身:“皇后可是不適?”
“無妨。”蕭明姝蒼白的臉上擠出笑紋,“只是想起先帝時梅妃一舞動天下的風采。”
“不知妹妹今日能否超越前人?”
她忽然壓低聲音,“聽說妹妹特意求了套舞衣呢。”
“如此好的舞蹈,自然要有一套好舞衣。”楚云崢眼中滿是期待。
絲竹聲如水波蕩漾,八名舞姬如蓮瓣般緩緩綻開。
水袖拋灑間,一道身影自人群深處浮現(xiàn)。
鮫綃紗在宮燈下流轉著月華般的光澤,金線繡出的鳳凰暗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xiàn)。
裙擺逶迤三丈余,所過之處皆泛起星點熒光。
“天爺!這莫非是失傳的'月華鮫綃'?”老翰林驚得須發(fā)皆顫。
“聽說織一尺便要耗百金,這滿地流光要多少金銀細軟才夠啊!”
工部尚書猛地起身:“金線里摻了西域熒光粉!那東西,可珍貴無比啊!”
話未說完便被同僚拽回座位。
楚云崢早已不自覺前傾身體,龍椅發(fā)出吱呀輕響。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舞者面紗后朦朧的輪廓,酒盞傾瀉沾濕龍袍都渾然不覺。
是她嗎?
這就是她穿上這套衣服的樣子嗎?
蕭明姝唇角揚起冰冷的弧度。
她滿意地看著帝王失態(tài)的模樣,指尖輕輕摩挲。
舞姬們突然如潮水般退去,唯留那道身影獨立臺中。
楚云崢突然攥碎手中核桃。
雙眼直勾勾的盯著舞臺。
不!
不是她!
臺上舞姬水袖翻飛,綠腰柔媚如蛇,每一個回眸都帶著勾魂攝魄的風情。
滿座文武看得目眩神迷,唯有蘇言辭與周肅面色凝重如鐵。
許硯川斜倚案幾,指尖懶散地轉著酒杯,唇邊噙著抹譏誚的笑。
一舞終了,滿堂喝彩如雷。
許硯川忽然擲杯大笑:“妙極!末將在北漠時,倒是在紅帳里見過這等舞姿。”
“沒想到皇宮盛宴竟也與勾欄別無二致!”
滿場死寂。
蕭明姝強笑道:“許將軍醉了,這不過是助興。”
“助興?”
周肅猛然起身,笏板直指臺上,“《禮記·樂記》有云:'樂者,德之華也'!今日既是公主滿月又是封妃大典,竟以淫樂褻瀆禮法!”
他轉身掃視眾臣,“莫非諸公要讓史書記載,大楚皇嗣的滿月宴與青樓花酒同席?”
兵部尚書梗著脖子反駁:“周大人何必掃興?”
“這可是皇上親自舉辦的宴會,難道你就不為皇上想想?”
“正是為皇上圣譽著想!”
周肅聲如洪鐘,“昔年商紂王寵妲己舞霓裳,周幽王為褒姒烽火戲諸侯。”
“今日這綠腰舞,諸位是要讓皇上效仿亡國之君嗎?”
眾臣頓時噤若寒蟬。
蘇言辭這才緩緩起身:“周大人言重了。”
他溫和地壓下周肅的笏板,“不過是個助興插曲,既已舞罷,便該行封妃正禮了。”
目光轉向楚云崢時微微一頓。
楚云崢指節(jié)已攥得發(fā)白,龍椅扶手上赫然裂開道細紋。
所有視線都聚焦在帝王身上,楚云崢卻只死死盯著臺上那個仍在搔首弄姿的身影。
鼓樂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夜風卷著殘酒氣息,吹得宮燈亂晃。
婉棠隱在暗處,厚重的禮制宮裝如鎏金繭殼將她包裹。
她冷眼看著臺上那人,雖面紗遮容,但眉間那點刻意模仿的朱砂痣,和自己已經(jīng)有了八九分相似了。
“呵……”
楚云崢忽然發(fā)出一聲令人齒冷的輕笑。
他緩緩起身,龍靴踏過琉璃盞碎片,每一步都讓百官屏息。
臺上人嬌羞垂首,跪姿卻刻意露出段雪白頸子,仿佛等待帝王親手攙扶。
誰知楚云崢猛地掐住她下巴,力道大得面紗瞬間滲出血跡:“誰準你穿這身衣服?”
聲音淬著冰碴,“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
“她的東西,你有什么資格沾染?”
林晚意嚇得渾身亂顫,想象中的恩寵并未到來。
卻被這冰冷攝人的氣息,嚇得抖如篩糠,鵪鶉一般匍匐在地。
“脫!”楚云崢突然暴喝,“現(xiàn)在就給朕把這身衣服扒下來!”
蕭明姝慌忙起身:“皇上息怒!這是婉棠!”
楚云崢臉上依舊沒有半點表情。
只有毋庸置疑的威壓。
他已經(jīng)決定的事情,不容許有半點質疑。
林晚意在一片死寂中顫抖著褪衣。
熒光粉混著眼淚糊滿胸膛。
李德福緩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地的月華鮫綃捧起。
仿佛捧著的不是一件舞衣,而是某種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物。
他嘴角向下撇著,眼神里透著一股看螻蟻般的蔑視。
他拉長了尖細的嗓音,那聲音不大:“哼,知道這是什么,就敢往身上披掛?”
他抖開那件流轉著月華光澤的舞衣,熒光粉如星辰碎屑般簌簌落下。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每一寸鮫綃,每一根金線,都是萬里挑一、價比千金的寶貝!”
他刻意頓了頓,陰冷的目光掃過地上顫抖的身影,語氣愈發(fā)森寒:“這可是萬歲爺,特地為……”
說到此處,他像是觸及了什么極大的忌諱,猛地收聲。
“特請了江南十八位頂尖繡娘,耗費整整六年光陰,日夜不休才趕制出來的。”
“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主子,誰也沒這個福分,沒這個資格沾身!”
“你是個什么東西,也配?”
臺上,林晚意早已癱軟在地。
她發(fā)出的嗚咽聲被恐懼扼在喉嚨里,變成斷續(xù)而絕望的哀鳴,身體因劇烈的顫抖而蜷縮成一團。
然而,楚云崢對此充耳不聞。
他只是冰冷地轉過身,將李德福遞上的那件舞衣緊緊抱在懷里。
他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深深陷入那柔軟的鮫綃之中。
臉上再無半分帝王的威嚴,只剩下一種沉痛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巨大痛苦。
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眼眸低垂著,視線牢牢鎖在懷中那抹月華之上。
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他仿佛抱著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個易碎的幻夢,一個永不可得的執(zhí)念。
婉棠站在后面,瞧著楚云崢臉上的表情,心也跟著微微的疼了一下。
那般疼愛和珍惜的模樣,還是婉棠第一次看見。
即使只是一套,也足夠讓后宮中所有女人都輸了。
楚云崢背對著鎏金舞毯,他的身影在琉璃燈下拉出一道孤絕而冰冷的剪影。
臺下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淬寒冰,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霓裳之舞,清雅高華,豈容……豈容這等淫詞艷曲、綠腰媚舞來褻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那個名字是一根刺,卡在喉間,吐不出也咽不下,最終只化作一個模糊的“她”。
緊接著,他猛然抬頭,視線卻并未看向任何人,而是空洞地投向殿外沉沉的夜空。
毫無轉圜余地:“來人!將這臺上的柱子,給朕拆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一直穩(wěn)坐鳳鸞的蕭明姝都愕然失色,她下意識地用手掩住了唇,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但這詫異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那眼底深處便翻涌起幾乎無法壓抑的狂喜和快意。
她迅速起身,臉上堆砌出恰到好處的驚慌與擔憂,
聲音拔高,帶著凄惶:“皇上,三思啊!”
“臺上……臺上跪著的可是婉棠妹妹啊!您這是要……”
然而,楚云崢對她的話恍若未聞。
背影紋絲不動,如同磐石,隔絕了所有求情與驚愕。
一旁的李德福早已領會圣意,尖瘦的下巴微微一揚,遞出一個眼色。
一個小太監(jiān)如同鬼魅般敏捷地竄上臺去,毫不憐惜地用一團綢布塞住了林晚意的嘴。
隨即用準備好的繩索將她迅速捆縛。
蕭明姝見狀,上前兩步,聲音帶著顫:“皇上!柱子拆了,這臺子頃刻就要塌了,會出人命的!”
“皇上……”
楚云崢終于有了反應。
他卻并非回頭,只是抱著那件舞衣,一步一步朝著外面走去。
他的眼神空茫而傷痛。
他沒有回答皇后,甚至沒有再看那即將崩塌的舞臺一眼,就這樣在百官死寂的目光中,悵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