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朝中大小官員,未曾離去,全部跪在殿門外面。
殿內。
寧國公躺在軟塌上,頭上包裹著厚重的紗布,此刻意識已逐漸清醒過來。
楚云崢站在軟塌前面,手指扶著額頭,眼中全是疲憊。
寧國公剛一睜開眼睛,便跪在地上。
聲音鏗鏘堅定:“請皇上三思。”
“墨家為我鳳棲國,付出太多,如今您這樣做,對墨家來說,太不公平了。”
楚云崢擰眉:“寧國公,正因如此,朕才會出此下策。”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墨家不能無后。”
寧國公身軀微微一顫。
墨家軍,許硯川的大軍,以及蘇言辭手中的數十萬大軍,都需要人去鎮壓。
許家,蕭家已除。
如今兵權,看似全部落在楚云崢手中,何嘗又不是一種危機。
皇帝每天要管理的事情太多,分身乏術。
他要的,不過是一個頂著墨家的名頭,聽話的棋子。
寧國公眼中滿是哀傷,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將一切都已經看透了。
他艱難開口,聲音沙啞:“那也不能是白子君,他只會給墨家抹黑。”
“那你可有想過你的女兒?”楚云崢沉吟沉重。
想到白梨,寧國公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他如何能不明白皇上所想。
緊咬牙關,聲音里面滿是痛苦,依舊跪地不起,高呼:“請皇上,收回成命!”
烈日當頭。
武將體質尚佳,還能抵抗一二。
可對于文臣來說,如此毒辣的太陽,早已經曬得昏頭轉向。
已經有三人中暑昏迷。
小冬子身后跟著一眾太監,手中捧著消除暑熱的冰水,可卻沒有一個人飲用。
當第五個文臣倒下時候,小冬子也是慌了。
忙進殿匯報:“皇上……”
他不用說,楚云崢也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
臉上全是一片怒氣:“混賬!朕讓他們跪了嗎?”
“怎么?這是在那要挾朕?”
寧國公也跪在那,朗聲道:“皇上執意如此,我等也只能跪求皇上,收回成命!”
婉棠手上已經過簡單包扎。
和惠貴妃互相攙扶,朝著養心殿走去。
【走慢點走慢點,這會兒狗皇帝正在發火,心里面全是氣。被已經被逼得下不得臺了。】
【真痛快,誰讓他做出這么沒腦子的事情。】
【以前覺得他還挺明君的,如今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
【因為他始終是個人。你們想想,之前朝中形成三足鼎立之勢,任何事情的決定權,從來就不在楚云崢一個人手中。不管做出什么決定,他還要看看寧國公,蕭家,和許家來說。】
【如今,他手握兵權,朝中唯一還能說得上話的就是寧國公了。可如今的寧國公,手中那點兵權,又如何能夠和楚云崢抗衡?所以,他根本不足為懼。】
【哼,狗皇帝,他還真以為都是他的人?那是我們棠棠的,墨家軍如今的補給,全是棠棠私人貼補。蘇言辭手中的十萬大軍,也是靠著棠棠企業養著,就連許家的軍隊,也是祺齊那邊,明里暗里的幫扶。】
【不是我看不起楚云崢,就如今他手中那個戶部尚書,有能力養得活這么多軍隊嗎?】
【只要棠棠不高興了,分文不出。誰還肯賣命?】
婉棠靜靜聽著彈幕里的討論,腳步半點未停,快步朝著養心殿走去。
前腳鋼刀。
殿外太監剛唱報:“皇后娘娘、貴妃娘娘到。”
跪了滿院的朝臣們紛紛躬身行禮。
惠貴妃心中牽掛寧國公,只是看了一眼,徑直掀簾進了內殿。
婉棠卻停在階前。
目光掃過院中跪著的眾人,眼眶倏地紅了。
這些白發蒼蒼的老臣,無一不是墨家故交,或是曾受墨家恩惠的將領。
烈日灼人,他們跪得筆直。
她急忙上前:“諸位快請起,這日頭毒辣,身子吃不消的。”
無一人起身。
每一個人臉上,都寫著決絕。
環顧一周,婉棠竟看見周肅。
微怔:“周大人?你為何也跪在這?”
按理說,周肅是晏王的人,不應該在此。
周肅抬起頭,言官玉佩在烈日下泛著青光:“陛下強令白子君過繼墨家,此舉違背禮法,寒盡忠臣良將之心。”
“臣等縱跪到油盡燈枯,也要諫阻圣意!”
養心殿內隱約傳來楚云崢的怒斥:“朕意已決!”
婉棠深吸一口氣,轉身進屋。
養心殿中。
楚云崢黑著一張臉。
惠貴妃攙扶著自己的老父親,看向楚云崢眼中滿是怨恨。
“臣妾見過皇上。”婉棠走來。
寧國公看向婉棠,這可是墨家唯一的孩子了。
忙磕頭喊道:“老臣見過皇后娘娘。”
婉棠忙上前,雙手攙扶:“國公爺,您快些起來吧!”
“老臣,不能起啊!”寧國公感慨:“老臣起來,就對不起墨家。”
“為何?”婉棠明知故問。
寧國公看了楚云崢一眼,痛心疾首地喊道:“娘娘,皇上執意讓白子君過繼到墨家,成為墨家唯一的男丁。”
“更是讓他帶領墨家軍。”
楚云崢眼中,罕見地多了一絲慌亂:“朝中事務,如何能告知后宮女人?”
婉棠臉刷的一下白了。
她緊咬著下唇,緩緩抬頭,看向楚云崢。
睫毛顫抖著,臉上滿是破碎感。
楚云崢看得心中一疼。
卻絲毫不覺自己有錯,只是將臉轉向一邊,冷冷道:“若是關心寧國公,如今你們也瞧見了,他并無大礙。”
“立刻退下。”
婉棠身軀顫抖,靠著小孫子和小祿子的攙扶,這才勉強站穩。
即使已在努力隱藏,可那份傷痛,溢于言表。
一開口,聲音不覺間帶著哽咽:“既是要入墨家族譜,這是朝中大事,更是我墨家的家事。”
“作為墨家最后的孩子,臣妾,理應參與進來。”
惠貴妃看向婉棠的眼神,滿是擔憂。
就連寧國公,也將呼吸格外放輕,生怕婉棠會一碰就碎。
聽到這個消息,她該多傷心啊!
“難道就連你,也要和朕作對嗎?”楚云崢猛然回頭,聲音拔高,語氣中全是怒氣。
婉棠身軀又是一顫。
苦澀一笑。
緩緩道:“臣妾早已經是說過,無論皇上做出怎樣的決定,臣妾都會無條件支持您的。”
她試圖靠近楚云崢。
卻在手即將觸碰到他的時候,收了回來。
雙手緊握,指甲掐入肉中,才能夠讓她壓下心中怒吼。
違心一笑:“皇上這么做,自然是有皇上的原因。”
“臣妾,定然是要支持皇上的。”
婉棠扶起寧國公:“墨家犧牲是為國盡忠,絕非續命,諸位如此,反負墨家初心。”
寧國公不解。
婉棠嘆息一聲,走了出去。
面對眾臣:“墨家忠肝義膽,為鳳棲國肝腦涂地。當年祖父會忍受屈辱,正是要全了忠義二字。還請保全。”
隨即屈膝跪下,“本宮代墨家列祖列宗,求諸位歸去。”
周肅質問:“娘娘要我等坐視陛下妄為?”
“陛下自有圣斷。”婉棠抬眼,“至于過繼,需欽天監擇吉日、禮部擬章程,急不得。”
婉棠語氣加重。
能夠有資格跪在養心殿的大臣,哪一個不是老狐貍。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誰人還能不明白。
所謂的欽天監,不過是另一種拒絕方式。
“既然皇上執意如此,這件事情也不能馬虎,得讓欽天監看看。”
“是啊,雖然繁瑣了些,可也要征求墨家先輩同意。”
“皇上,不知您可否同意?”
楚云崢這里面,正為了這件事情頭疼不已,既能解決,自然最好。
當即走出來,抬手:“好!”
“這件事情,朕允了。”
眾人漸次散去時,皆向婉棠鄭重長揖。
寧國公行至宮門又折返,對惠貴妃深深一揖:“貴妃娘娘,往后還請多陪皇后說說話。”
蒼老的目光掃過婉棠染血的衣袖,“深宮寂寥,總需有人陪著說些體己話。”
惠貴妃抿唇頷首,拳頭微微緊握。
待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婉棠依然立在原地。
今日一跪。
婉棠更直觀地看清楚,朝堂局勢。
至少,墨家的血沒有白流,依舊有人愿意為他們發聲。
“皇上。”婉棠看著眾人散去,眼中的光,消失得干干凈凈。
聲音里滿是委屈:“臣妾身子不適,就先行告退了。”
楚云崢眼中一片柔和,伸手握住婉棠的手:“棠棠,得妻如此,乃朕之幸。”
“今日,多虧了你替朕解圍。”
惠貴妃在一旁聽得連連冷笑:“皇上往皇后心窩子里面捅刀子,卻還能說得如此輕巧?”
楚云崢一沉臉:“惠貴妃,朕也是無奈之舉。”
再看婉棠:“棠棠,朕定會補償你的。”
“今夜,朕去看你。”
婉棠心底冷笑,眼中卻露出歡喜:“只要皇上心中有臣妾,便好。”
“朕心里面,當然有你。”
楚云崢語氣凝重,忽地話音一轉,蹙眉:“可是皇后,朕今日脫困,卻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婉棠滿臉疑惑。
楚云崢雙眼如同深淵,話音縹緲:“朝中大臣,和朕作對,卻愿意聽從皇后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