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然下了大雨。

　　分明還是午后，天色忽然暗了許多。

　　李瑕轉(zhuǎn)頭一看，起身關(guān)了窗，添了兩支火燭，邀李曾伯坐下談。

　　用兵不是小事，往西打的想法還只是擊敗阿術(shù)之后的這幾天突然冒出來的，并不成熟，顯然有太多事需要斟酌。

　　但李瑕開口，用一句話定了基調(diào)。

　　“打，我們必須得打，還得趁忽必烈還有李璮、阿里不哥這兩個敵人的時候先出手打。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李曾伯精神一振。

　　他從長安大街趕來的一路上也考慮過李瑕也許并不肯支持這個策略，此時卻已感受到了對方迎難而上的氣概。

　　正是這種臨安朝廷不具備的氣概讓李曾伯到了關(guān)隴之后漸覺如魚得水，恰如吳潛所言“只管振奮”。

　　也確實是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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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給當(dāng)今形勢打個比方，忽必烈便像是一個壯漢，先揮動大棒把阿里不哥這個殘暴又膽小的壯漢趕跑了，再一手掐住小瘦子李璮的小細(xì)脖子、一手摁住李瑕的頭。

　　宋廷則像是個面黃肌瘦的病弱之人，趁機(jī)沖上來想給忽必烈一刀，才到面前，被一腳踹飛了。

　　這各方勢力里，李瑕就像個幼童，頭被忽必烈摁住了，雖說用力咬了忽必烈一口掙扎出來，卻也跌了一個大跤。

　　爬起來一看，病人已被踹飛了，小瘦子也快被掐死了，另一個色厲內(nèi)荏的壯漢還是躲得不見蹤影。

　　換成別的孩子，這時便該跑了。

　　李瑕不跑，還想給忽必烈捅上一刀。

　　當(dāng)然，他沒有積蓄，糧草兵力都不足，這便是他被比喻成一個孩子的原因。

　　這一刀不好捅。

　　往哪捅？怎么捅？就成了務(wù)必考慮清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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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東打、或是往西打？其中有大區(qū)別。”

　　李曾伯是飯吃到一半才跑來的，胡子上還沾著湯漬，一邊擦了一邊又道：“東面的蒙軍有防備，且高城堅墻、大軍云集。史天澤、董文炳都等著滅了李璮之后對付我們；西面不同，西面地廣人稀，蒙軍兵力不足，且不知我們有騎兵兩萬。此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李瑕提筆，在紙上寫了幾筆。

　　此時與李曾伯的對話，已基本在戰(zhàn)略層面上說了為何要打、又為何不能打東邊而該打西邊。

　　筆尖再往下一移，下面還記了林林總總許多要考慮的問題。

　　“往西打可以，先定目標(biāo)，我們該打到哪里？換言之，我們割多大一塊肉回來？”???.

　　“河西四郡、河套。”李曾伯毫不猶豫。

　　這大概就是西夏的疆域，東盡黃河、西界玉門、南接蕭關(guān)、北控大漠。

　　李瑕訝然。

　　他在地圖上只標(biāo)注了涼州這個位置，確實沒想過要在現(xiàn)在打下整個河西走廊，更遑說河套了。

　　從地圖上看，只算從六盤山到?jīng)鲋葸@個范圍，就已經(jīng)比關(guān)中大很多了。

　　“我們有這個實力？憑我們的實力最多打下涼州吧？”李瑕問道。

　　“河西走廊與河套地域意義重大，得之則關(guān)中穩(wěn)如泰山，失之則中原不守。”

　　李曾伯并不回答有無這個實力，開口卻先說意義。

　　“河西走廊為抵御西部諸蕃之天然屏障，東連關(guān)隴，西通西域，南接河湟，北達(dá)蒙古，正是天下要沖，國家藩衛(wèi)……”

　　李瑕知道河西走廊的戰(zhàn)略意義。

　　簡單來說，這是一條咽喉要道，東邊是中原王朝，西邊是游牧民族，以前的匈奴、現(xiàn)在的蒙古。

　　誰占據(jù)了這里，誰就掌握主動。

　　中原國力強大時，河西走廊是向西北擴(kuò)張的跳板；國力衰弱時，它是抵御外敵的戰(zhàn)略要地。

　　一個對比，漢武帝命霍去病兩次進(jìn)軍河西，在河西走廊建立四郡，將防御前沿推進(jìn)到蒙古高原，有力保證了整個漢王朝的穩(wěn)固；反觀宋朝，不能將河西走廊控制在手，只能龜縮一隅，最后陷入被團(tuán)團(tuán)包圍的尷尬境地。

　　“再說河套，蒙軍若至燕山南下，必經(jīng)過沙漠，即使是他們也不可能奔襲上千里而無補給，在何處補給？河套。蒙古正是占據(jù)河套，故能以此地放牧養(yǎng)馬，積蓄力量，隨時進(jìn)攻中原；而若我方占據(jù)河套，以此地可作為戰(zhàn)略糧倉，利用崇山峻嶺閉關(guān)據(jù)守……”

　　河套的意義，李瑕也不用李曾伯多說。

　　還是那一個對比，漢王朝占據(jù)河套，對匈奴雖遠(yuǎn)必誅。

　　而宋朝沒有占據(jù)河西、河套，或許再加上燕云十六州，因此，始終處在戰(zhàn)略被動、只有挨打的份。

　　這也是為何宋軍年年打勝仗，卻根本沒辦法逆轉(zhuǎn)與蒙古的強弱之勢。

　　包括李瑕重生多年以來，也是現(xiàn)在才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以前的眼界太小了。

　　以往說什么川蜀是宋朝的門戶、漢中是川蜀的門戶。

　　當(dāng)中原王朝連中原都沒有，要把川蜀作為門戶，著實是太辛酸了。

　　看看漢唐的門戶在哪里，才能明白為何宋朝一直挨打、一直挨打。

　　才能明白為何匈奴、突厥沒能那樣欺凌中原王朝，而蒙古可以。

　　這次李曾伯在隴西挨了打，痛定思痛，又或許是與吳潛談過之后，想到自己六十余歲高齡，想要捉住這最后的年景最后再成就一番功業(yè)，他漸漸顯得激動起來。

　　哪怕不敢比霍去病，他也想效仿在安史之亂后為大唐收復(fù)河西的張議潮。

　　“河西淪落百余年，路阻蕭關(guān)雁信稀。賴得將軍開舊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若說張議潮克復(fù)河西走廊是“百年左衽，復(fù)為冠裳；十郡遺黎，悉出湯火”，到如今，歷經(jīng)五代、西夏，蒙古，左衽了幾百年那是數(shù)都數(shù)不清了。

　　李曾伯不僅是想要這份功業(yè)，也是因這想到都覺得沉甸甸的痛、以及沉甸甸的責(zé)任。

　　兩人又說了許久……

　　李瑕一開始真沒想要吞下河西走廊與河套那么大的地方。

　　聽李曾伯一說，他確實有些被說動了。

　　拿下這樣的戰(zhàn)略要地，對忽必烈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也確實只有這最后的機(jī)會了。

　　但他還是很冷靜，提筆在紙上又標(biāo)注了幾點，沉吟道：“下一個問題是，我們打得下這些地方嗎？打下之后又如何守？”

　　李曾伯雖是今日才思考這個問題，卻已有了大概的思路。

　　“若有兩萬騎兵，足以攻打了。這片地域基本是西夏國故地，看著雖大，實則人口并不多……”

　　說到河西走廊與河套的人口，因大宋基本就沒有占據(jù)過這些地方，也只能依照對西夏的了解來進(jìn)行推斷。

　　宋軍對戰(zhàn)西夏，屢戰(zhàn)屢敗，認(rèn)為西夏有五十萬兵力，再考慮到西夏“無兵民之別，有事則舉國而來”，那西夏人口最盛時也不過在兩百萬人左右，其疆域雖廣，卻有太多沙漠，人口集中在州城附近。

　　在這本就地廣人稀的情況下，蒙古對西夏的屠殺，也只需要用“滅族”兩個字來概括。

　　河西走廊與河套平原上生存的原本是黨項人。

　　黨項是一個融合了各部、高度漢化的族群，現(xiàn)在被滅掉了。

　　被滅掉的意思就是，它已經(jīng)消亡了，沒有了，整個文明被抹掉了。

　　除了被屠殺殆盡，幸存的黨項人一部分歸順蒙古，成了蒙人、色目人；一部分逃往中原，成了漢人；一部分南下吐蕃。

　　至此，整個河西走廊的人口更少，基本都是征發(fā)來的探馬赤軍、從草原遷來的牧民、西域通商的色目人，以及闊端一系從各地?fù)锫觼淼拇罅框?qū)口。

　　“河西走廊地域雖大，卻只需攻下西涼、甘州、肅州、瓜州等地，即漢武帝所設(shè)的河西四郡……”

　　李瑕一邊聽著，目光看去，見李曾伯的手一直捂在膝蓋上。

　　想必是年紀(jì)大了，今日一下雨，風(fēng)濕發(fā)作。

　　雨滴打在屋檐上響個不停，李曾伯與李瑕也長談了很久很久。

　　他們所談的事絕不容易。

　　也必然面對蒙古軍隊強烈的反撲。

　　奇怪的是，對此保持冷靜的是李瑕，而年老體邁的李曾伯反而更有種少年般的沖動。

　　“活到這把年紀(jì)，我已不剩幾年了，用這最后數(shù)年為中原將這西北門戶奪回來。班超久在絕域，年老思?xì)w，但愿生入玉門關(guān)。我不同，一世偏安，唯盼能死在玉門關(guān)……”

　　~~

　　是夜。

　　李曾伯回到驛館，猶心神激蕩，久久不能入眠。

　　他忽然又想到在臨安時與賈似道的詳談。

　　為保大宋社稷，除掉李逆嗎？

　　相比于今日與“李逆”相談的事業(yè)，孰輕孰重？怎么選擇？

　　是該“愿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還是該“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還是該“歲歲金河復(fù)玉關(guān)，朝朝馬策與刀環(huán)”？還是該“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漢家男兒的志向抱負(fù)，寫在唐詩里。

　　李曾伯干脆翻身而起，鋪開紙墨，欲寫封書信訓(xùn)一訓(xùn)賈似道。

　　然而筆尖才落，又覺與那江南水鄉(xiāng)里的平章公無甚好說的。

　　于是與賈似道說都懶得多說了。

　　干脆寫下了一首以往作的詩。

　　那是在襄陽時經(jīng)過隆中，借諸葛亮詠志的詩。

　　燭光忽明忽暗，李曾伯奮筆疾書，留下一列列金鉤鐵劃的字跡。

　　“老瞞晚當(dāng)漢道臥，黑云觸天月新破。英雄湖海應(yīng)如響，獨向南陽靜中坐。”

　　“當(dāng)時不遇劉豫州，抱膝吟嘯誰為酬？本圖一旅復(fù)夏祀，豈為萬戶伸韓仇。”

　　“……”

　　“空存遺廟千載后，過者猶知袒為右。嗚呼龍乎如有靈，盍使胡營落天狗？！”

　　毛筆被擲在桌上。

　　李曾伯推開窗，向西望去，吐出一口濁氣，頓覺胸襟一闊。

　　這一首舊詩寫的是諸葛北伐，是復(fù)夏祀，是冠裳右袒，是漢道永昌。

　　多年過去，當(dāng)年詠的志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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