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將散時,賈母忽然道:“拿出大屏風來,把女眷擋住,鴛鴦,你去前院,把賈雨村叫進來。”
鴛鴦明顯感到賈母的語氣有變化,從之前的“請賈先生過來”,變成了“把賈雨村叫來”。
這不是賈母忽然變得不客氣了,而是賈母顯然已經把賈雨村當成了文字輩的子侄,是親熱的表現。
鴛鴦答應一聲,走出去時特意往屋里繞了兩步,在梳妝鏡前照了照,抿了抿因為喝酒劃拳而有些散亂的額頭鬢發。
然后才輕移蓮步,用最優雅的步伐穿過二門,穿過中門,來到榮國府的敕造大堂里。
前面的酒席顯然沒有后面的熱鬧。因為原本最該熱鬧起來的幾個人,都情緒不高。
薛蟠剛被迫向賈雨村服軟,心情郁悶,而且當著許多長輩的面兒,也不敢高談闊論他最喜歡的葷段子,因此只是喝悶酒。
賈珍本來和薛蟠臭味相投,加上賈璉,足以組成葷段子鐵三角兒,但他剛遭受晴天霹靂,賈雨村搖身一變,成了自己的長輩。
想到以后見到賈雨村要行子侄禮,他心里就膩歪,因此也提不起興致,也是一味地喝悶酒。
只有賈璉心情比較愉悅,但他旁邊桌子上就坐著賈赦。而眾所周知,只要在賈赦面前,賈璉必須是憂郁的。
賈赦臉上掛著笑,和賈雨村稱兄道弟,誰也看不出來是真心還是假意。
全屋子大概只有賈政是真的開心,但他素來沉穩方正,不是個能帶動起氣氛來的人。
至于小孩兒那一桌,賈環低頭兒摟席,賈琮穿著一身光鮮,吃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臟了新衣服。
當鴛鴦出現的時候,剛好打破了這種有些尷尬的氣氛,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賈赦一雙三角眼里射出兩道光芒,盯在了鴛鴦身上最高的部位上,然后上下掃描了兩遍。
賈政站起身來:“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嗎?”
鴛鴦福了一禮,目光卻落在賈雨村的臉上:“老太太說,讓賈雨村老爺到后堂說話。”
鴛鴦的稱呼也改了,原本叫賈雨村大人或先生的,如今也跟叫賈政和賈赦一樣,直接叫老爺了。
賈赦干笑一聲:“鴛鴦姑娘,你這么叫也不嫌費勁?你平素稱呼我們是如何稱呼的?”
鴛鴦愣了一下,微微側臉,躲避賈赦火辣的目光:“叫大老爺,老爺。”
賈赦拍拍賈雨村的肩膀:“雨村是文字輩,在這里就是一家人,你直接叫他三老爺就是了。”
賈政大喜:“此話很對,如此免得提名道姓,叫起來方便,也顯得親切許多。”
賈珍抬頭看了賈赦一眼,心里暗自高興,若是這么叫,那就相當于默認賈雨村是榮國府的人了。
因為只有榮國府里,賈赦、賈政才是大老爺和老爺,賈雨村才能排到三老爺上。
若是大排行,賈珍的老爹賈敬要比賈赦更大,所以賈雨村這三老爺的名號一定,他就是榮國府的人了。
到時榮國府愿意怎么捧著賈雨村,是榮國府的事兒。賈雨村輩分雖高,卻也與自己關系不大。
賈赦、賈政都管不到寧國府里的事兒,一個聯宗的賈雨村有什么關系,大不了路邊見面時行個禮罷了。
鴛鴦猶豫一下,剛要張口,門口忽然傳來一聲:“無量壽佛,賈家大喜的日子,竟然無人通知貧道?”
眾人一驚,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清瘦偏高的老道,手持拂塵,身邊跟著一個道童,緩步從正門而入。
賈珍第一個站了起來,隨即所有小輩們都站起來行禮,賈政也離席上前,神色歡喜。
“敬哥,你回來了!本是想派人去見你的,但圣旨來得太晚,就想著明日祭祖時再告知你。”
賈赦是最后一個站起來的,他罕見地垂著頭,就像個做錯了事兒的孩子,連看賈敬一眼都不敢。
這一幕賈璉看在眼里,心中的詫異簡直如同爆炸了一般!這可是賈赦啊!
賈赦為人冷酷,除了在賈母面前收斂一些外,在別人面前永遠都是高冷形象,從不低頭。
他的高傲和賈珍的狂妄還不一樣。賈珍是那種從未受挫,自認無敵,妄自尊大的狂妄。
而賈赦,則是頂著巨大挫折,巨大屈辱,卻依舊我行我素,為所欲為的高傲。
放眼整個京城,甚至整個大康,都沒有哪個勛貴的長子嫡孫,被單獨剝奪了爵產,只給了爵位的。
相對于剝奪所有,這是恩賜,也是羞辱。
就像扒光一個人的衣服固然是羞辱,但扒光后還給留下絲襪,則是另一種羞辱。
賈赦這些年就像穿著絲襪在京城裸奔,卻依然高傲地昂著頭,冷眼看著所有人。
可今天,賈赦站在桌子邊上,垂著頭,就像小雞看見了鷂鷹一樣,竟然還在微微發抖。
賈敬看都沒看賈赦一眼,只和賈政點頭淡淡地打了個招呼,目光就落在了剛站起來的賈雨村身上。
真的如此年輕啊!聽說此人應該是三十多歲了,此時卻分明是少年,這是真的返老還童了啊!
賈敬含笑立掌:“老太太讓人送了信給我,告訴我太上皇和今上隆恩,為賈家和雨村聯了宗。
我歡喜不禁,雖然天色已晚,卻也極想見見這位新兄弟。故而讓道童驅車而來,幸虧還未散席。”
賈雨村拱手道:“久聞道兄之名,紅塵碌碌,未得其便拜會。今日一見,果然仙風道骨,令人敬仰。”
賈敬搖頭笑道:“我潛心苦修,仍難窺仙家門徑。賢弟身負仙緣,返老還童,真是讓人羨慕不已。”
賈政見兩人說起來沒完了,想到賈母還在等著呢,便伸手拉著賈敬的袖子。
“敬哥,老太太叫雨村去后堂說話呢。你既然大老遠地回來了,就一起去見見老太太吧。”
眾人都以為這是自然之理,想不到賈敬搖搖頭:“不必了,若不是為了見見雨村,我都不會進城的。
現在見到了,我就要去了。剛才你們說要府里稱呼雨村為三爺,我覺得不妥。
你榮國府里已經有兩位文字輩的老爺了,何苦再搶這第三個?難道我寧國府不姓賈,不配有一個長輩嗎?”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一直垂頭不語的賈赦都猛然抬頭,看向賈敬,可惜賈敬依然看都不看他。
賈珍第一個表示反對,當然語氣比較委婉:“父親,寧國府雖為長,但朝廷素來更看重榮國府。
此次賈雨村先生聯宗賈家,是今上下旨,按照慣例,定然是該歸宗到榮國府的……”
賈敬看了賈珍一眼:“這里沒你說話的份兒!你雖為族長,卻不能為長輩排輩輪序!
榮國府有兩個文字輩壓陣,故而一向安寧,寧國府中自我離開以后,就沒了文字輩了。
你管著寧國府,這些年也未見得管好了。如今天恩浩蕩,賜賈雨村于賈家,自然是要歸寧國府的!
你回去后在寧國府中收拾出一個小院兒來,作為賈雨村的住所,以后當執子侄禮,像對我一樣對他!”
賈珍的臉漲得通紅,薛蟠眼睛瞪得像銅鈴,心里卻大有幸災樂禍之意。
看吧,剛才我倒霉的時候,你還挺硬氣的呢。現在好了,我不過是多了個仇人,你卻多了個活爹!
賈雨村的眉頭微皺,今天發生的事兒,不但猝不及防,而且十分詭異,連他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聯宗也就罷了,畢竟王子騰巴不得自己犯錯,而賈家這一家人,屬于隨時可能爆炸的高危分子。
所以王子騰出個鬼主意,讓太上皇逼皇上下旨,以顧念老臣舊情為由,為自己聯宗,也說得過去。
和賈家聯宗后,賈家犯事,自己就跑不了,而從原著里看,賈家將來是一定會犯事兒的,這一手可說很厲害。
從賈母的角度,此事對賈家有利無弊,她肯定是會同意的。
賈雨村如今風頭正盛,又深得當今的器重。賈府人才凋零,有這么一個人壓陣,賈府還能延續輝煌。
就算不能延續輝煌,至少在賈府這條大船偏離了航線,或漏水的時候,賈雨村肯定是最有能力糾偏補漏的人。
之前賈雨村不過是站在岸上的人,賈府的船要沉,與他毫不相干,他最多伸把手把林黛玉撈走就是了。
但如今賈雨村變成了船上的人,他就不得不為這艘破船操心了,賈母再也不是唯一的孤勇者了。
所以事情到此為止,賈雨村還能跟上思路,可賈敬這一出現,又做了這樣一番安排,把賈雨村徹底整不會了。
賈敬遠在城外道觀,自從出家之后,逢年過節都不曾回過賈府,為何今日聽說一件聯宗之事就特意趕回來?
須知在世家大族中,一些官員或為攀附,或為同盟,聯宗之事并不罕見,算不得什么重大事件。
就連王子服要借助張家灣里正的本地力量,還知道先聯個宗,給對方個名分甜頭呢。
顯然賈敬趕回來,就是為了剛才的那番話,核心目的就是把自己納入寧國府支派里。
因為這番話,只有賈敬的身份,說起來才是最合適的。其他人,包括賈母,說著都不夠硬氣。
賈赦賈政就不用說了,你們都是榮國府的人,憑啥給人家寧國府安排長輩?
賈母雖然是整個賈家的老祖宗,但她實際上是榮國公的夫人,權威自然也主要在榮國府。
若是強行安排賈雨村到寧國府,名不正言不順且在其次,很容易就讓人一眼看出其中有異。
唯獨以賈敬的身份安排此事,名正言順,合情合理,就像老夫老妻一樣,極其順滑,甚至都沒啥感覺。
世間之事往往如此,越是大張旗鼓宣傳的事兒,往往是幌子;而看似順理成章的事兒,才是苦心安排的結果。
賈敬此時正逼視著賈珍:“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說話!”
賈珍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害怕賈敬,因為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是賈敬給他的,能給的,自然也能奪走。
雖然賈敬已經出家了,但他畢竟是賈珍的親爹,在大康以孝治天下的大背景下,賈敬就是殺了他,他也沒轍。
“是,兒子明白。老爺的安排,兒子回府馬上就辦。”
賈敬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賈雨村:“雨村,愚兄這就回道觀去了,寧國府要靠你多操心了。
若有閑暇時,到我那玄真觀中盤桓一二,讓愚兄也討教討教,仙佛對賢弟的點化。”
賈雨村此時沒完全想通此事,也就沒有再去強求。但他對賈敬的印象還是十分不錯的。
原著中對賈敬的描述并不多,甚至都沒有真正地露過面,都是活在別人的轉述里。
賈珍逢年過節會去城外玄真觀拜望父親,回來說一句老太爺安好,僅此而已。
甚至連賈敬吃丹藥吃死了,也是觀中道士跑來報信的,可謂是致死沒能正面給觀眾,比陳小二還憋屈。
有些研究紅樓夢的學者,把賈敬看作是“嘉靖”的化身,這個推測還是有幾點證據的,其中之一就是這倆名字用拼音輸入法時壓根分不出來。
另外賈敬入道觀后就再也沒回過賈家,和嘉靖搬去西苑就不回宮了,也頗為相似。
但賈雨村對這個觀點不置可否,他覺得這個想法雖然有趣,但未免有些異想天開。
再說了,嘉靖是什么樣的人,賈雨村還能不知道嗎,肯定跟賈敬是不一樣的,除了對神仙都很仰慕之外。
此刻賈敬眼里閃爍的,就是對神仙的仰慕之光,所以賈雨村也友善的拱手,和賈敬依依惜別,承諾一定會去看他。
等賈敬像一片云彩一樣飄走后,賈赦才像裝死的人見黑熊離開一樣,恢復了一些活力,積極替賈敬掃尾。
“大家都聽見了,以后賈雨村就是東府二老爺,大家直接稱呼二老爺就行了!”
榮國府眾人齊聲高呼“二老爺”,賈雨村一愣,看向賈政。
“不加東府二字,豈不是和存周兄弄混了嗎?”
賈赦淡然一笑:“雨村不必擔心,混不了的。榮國府里從來不會管存周叫二老爺,都是直接叫老爺的。”
賈雨村恍然大悟,的確,榮國府的下人都是直接叫賈政老爺,而管賈赦叫大老爺。
這聽起來很順耳,很合理,但仔細想想,卻能發現其中的奧秘所在。
賈雨村相信,在賈赦說這句話的時候,滿是笑意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里毫無笑意。
鴛鴦似乎也看出了氣氛有些不對了,輕聲軟語提醒賈雨村。
“二老爺,老太太還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