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家護衛(wèi)找我？”云琛疑惑。
荀戓家屋院很小，走出靈堂，她一眼就看見胥斬牽馬站在院門口。
來來往往的霍幫護衛(wèi)們都用仇恨的目光瞪著他。
看見云琛走來，胥斬忍不住說：
“你再來晚點，我只怕要被你們霍幫人用眼神分尸了。”
云琛和所有霍幫護衛(wèi)一樣，對玉家護衛(wèi)皆恨之厭之，但胥斬稍稍算個例外。
她問：“胥斬大哥，你怎么來了？若是要上香，恐怕進不去，里面都是我們霍幫的兄弟。”
胥斬搖搖頭，從馬背上卸下兩個沉重的匣子：
“上香就算啦，我可不敢進去——這是玉家許諾荀戓的一千兩黃金，他沒來得及領(lǐng)，我給他送來。”
她皺眉，“是玉陽基讓你送來的？”
“老爺不管這種小事，是我去領(lǐng)的。”
見云琛目光晦暗，并不動手接過，胥斬指指屋院里：
“一千兩金子足夠一家老小下半輩子用了，這是荀戓忍辱換來的，拿著吧。”
云琛驚訝地看著胥斬，后者笑笑說：
“荀戓從沒真心投誠玉家，沒叛變過霍幫，我們都知道。”
胥斬露出欽佩又惋惜的神色，“霍幫從沒出過叛徒，作為對家，我們比誰都知道。這次的事，無非是兩位主子謀劃博弈，需要荀戓這樣一個引子牽線搭橋。所以這一千兩黃金，權(quán)當敬送忠衛(wèi)。”
云琛收下金子，對著已翻身上馬準備離去的胥斬發(fā)問：
“胥斬大哥，你不是因為沖鋒鐵木船被毀的事，被貶去做低等押運護衛(wèi)了嗎，怎么又回煙城了？而且看你服制，像還是親衛(wèi)？”
胥斬佯裝沒好氣，瞪了她一眼，然后掀開衣服，露出胸口一個箭矢疤痕，得意地說：
“去年夏天，你家少主派人暗殺我們千辛萬苦找來的神箭手陳倉，殺完還想暗殺我家老爺。我沖過去擋了一箭，便官復原職了。”
云琛嘴角微牽，誠心道：“恭喜你，胥斬大哥。”
胥斬笑笑，“我走了。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喝一場。”
頓了頓，胥斬目光復雜，繼續(xù)道:“希望你我都能活到最后。”
說罷，胥斬揚鞭駕馬而去。
云琛明白胥斬的意思。
按霍幫與玉家如今的情形，只怕要不了多久再見面，便是你死我活。
半日后。
荀戓的喪儀接近尾聲。
幫忙喪儀的霍幫兄弟們?nèi)齼呻x去，最后只剩云琛和小六。
小六還在沒完沒了地燒紙錢、元寶，云琛單獨將荀戓的遺孀劉氏請到一旁，將兩匣子黃金給劉氏。
看著眼前兩大匣子金光燦燦的金子，劉氏呆愣了片刻，忍不住捂臉痛哭。
“這傻子……”
對劉氏來說，那是她同床共枕的夫君啊……
她怎會不知那日突然的回家探親，那一一叩拜老人、抱了孩子，又擁著她久久不愿放手，是他的生死訣別呢。
云琛也跟著落淚，“嫂子，家里老老少少，放置這樣一大筆錢財在家里，恐招禍患，最好存入霍幫的錢莊，月月取用為好。”
劉氏明白云琛的苦心，擦去眼淚，朝云琛行了一禮，鼻音濃重地說：
“謝謝云兄弟關(guān)懷，也請云兄弟代謝過這幾日來幫忙的各位叔叔。我雖一介婦人，卻也知德行。這玉家的錢，我不要。”
云琛有些急，“嫂子，這是狗哥的意思，狗哥怕他走了以后你們過不好……”
劉氏搖頭，“若收了這錢，他就真成叛徒了……這傻瓜驕傲了一輩子，最后非要為了我們舍去他護衛(wèi)的體面……他肯，我不肯……請云兄弟幫我還給玉家吧。”
劉氏臉上掛著淚，神色卻十分堅持。
云琛沒有辦法，只得欠身還禮，準備離去時，卻又被劉氏叫住。
“云兄弟，你稍等。”
劉氏轉(zhuǎn)身去了內(nèi)屋，尋出一個扁扁圓圓的小盒子給云琛：
“前幾日他回來看我和孩子時，將這件東西放在家里，叫我轉(zhuǎn)交給你。”
云琛打開盒子，只見到兩枚精致又喜慶的同心結(jié)。
同心結(jié)下壓著一張大紅色的小紙條，攤開來，上面是荀戓的兩行字：
恭賀少主婚喜。
恭賀云弟婚喜。
荀戓至死都不知道云琛的女扮男裝，至死都以為她與霍乾念是龍陽之好。
荀戓不懂男人為什么會喜歡男人，但依舊盼他的“兄弟”幸福。
云琛鼻頭發(fā)酸，滾滾落下眼淚。
仔細將裝著同心結(jié)的盒子收好，仿佛揣著荀戓那滾燙又熱烈的情誼，云琛駕馬狂奔，直奔煙城城北一處霍幫堂口。
天色已黑，堂口的伙計正在關(guān)門打板，見霍幫的服制飛馳而來，趕緊又重新啟門掌燈，迎云琛入內(nèi)。
這處堂口專門負責霍幫護衛(wèi)喪葬撫恤。
只要是為霍幫犧牲的護衛(wèi)，其身后事、家人撫恤等一干事宜，都由此統(tǒng)管。
云琛叫來管事，問道：“護衛(wèi)死了，霍幫都會有一筆銀子給其家人，對嗎？”
管事道：“正是，依照護衛(wèi)們階次不同，功勞不同，身后撫恤銀兩也多少不同，但都會歸其家人所有，以盡霍幫撫慰。”
“那我若死了，有多少喪葬銀子？”
管事愣了一下，趕忙翻記冊：
“一般親衛(wèi)的撫恤銀是八百兩銀子，您屢立大功，約莫有五千四百兩銀。”
不知云琛為何大半夜跑來問這么不吉利的問題，管事笑道：
“云護衛(wèi)武功高強，功勛卓著，必當長命百歲，等著在霍幫養(yǎng)老，大抵用不到這筆錢的……”
沒心情聽管事的吉利話，云琛又問：
“我可以現(xiàn)在指定除家人以外的人選，將來把這喪葬撫恤托付去嗎？”
管事又是一愣，“雖無先例，但按道理是可以的，畢竟是您的身后錢，您想給誰就給誰。”
“好，那我說，你寫。”云琛不會寫字，只得讓管事代筆。
管事雖一頭霧水，卻還是麻利地拿來紙冊印章。
云琛道：“荀蕊兒，草字頭的‘荀’。”
管事提筆正要寫，卻筆尖停在紙上，問道：
“是不是還有荀霜兒，荀瀚，荀陽，荀攸？還有四個老人，兩個女子，一個男子？”
云琛愣了，“你怎么知道？”
管事放下筆，翻找出一道霍乾念的親筆手令，遞給云琛。
“‘荀’這個姓少見，所以我一下就想起來了。前些日子，少主親下的一封手令上就寫著這些人的名字，說是每月十兩銀，一直供到五個孩子讀書成人，各自婚娶為止。
此外還包括一家人的添衣、過節(jié)、看病費，五個孩子婚禮聘禮，四個老人的喪儀費，劉氏的再嫁之禮……一切都按富戶標準安置，少說得供二十年，七七八八下來，得有近萬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