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gè)字,點(diǎn)到為止。
從山之海往云府回去的路上,云琛一言不發(fā)。
她雖沉默著,可那雙漸漸重新明凈的眼里,卻波濤洶涌般翻滾著各種情緒。
回到云府時(shí),已月明中天。
城內(nèi)四處安靜,只有云府還燈火通明,幾百人還在忙著大街小巷到處尋找。
見云琛隨霍乾念平安歸來,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張久之更是高興的雙手合十,連連感謝老天爺。
經(jīng)過大門時(shí),云琛從云家一大群人里,瞧見忙得灰頭土臉的葉峮,后者趁人不注意,悄聲笑道:
“少主夫人!你舍得回來啦?”
周圍人多,不方便回應(yīng),云琛只能與葉峮對視一眼,輕聲笑起,一如從前那樣親近默契。
她明白,葉峮早就知道她的女兒身,不用任何人囑咐,一直保守著她的秘密。
就連這次帶來的親兵也一樣,全是霍乾念一個(gè)個(gè)親自挑選出來,能絕對守口如瓶的家伙。
她繼續(xù)往前走,望見中堂里,云中君與霍雷霆對坐高座,一大群人圍繞在堂內(nèi)。
這次不是那些有名無實(shí)的宗親們了,而全部是云琛的手足和至親。
白氏坐在云中君手邊下座,身子微傾,一臉擔(dān)憂地望向云琛。
在見到云琛囫圇個(gè)地回來了之后,立刻就開始落淚。
白氏身旁,是一臉溫潤帶著書生氣的云望。
他的妻子也同在,懷里坐著人小鬼大的云蓮城,正攥著一截甘蔗,啃得口水直流,朝云琛甜甜地叫“姑姑”。
另一邊,與云望相對坐的,是云琛已幾乎認(rèn)不出來的兩個(gè)妹妹——白氏那兩個(gè)已嫁為人婦的女兒,云嵐和云恬。
二人同樣美麗,妹妹云恬眉目間是白氏的美人尤憐,姐姐云嵐則帶著云中君的幾分果決毅色。
二人身邊都跟著自家夫婿,還有幾個(gè)半大的孩子。
不知為何,這一次,云琛迎著眾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只感覺陌生,卻不再似從前那樣別扭。
云琛站定中堂,不出意料,劈頭而來的第一句就是云中君的怒喝:
“孽障!跪下!”
這次,沒有任何心不甘情不愿,云琛“噗通”一聲跪下。
誰知身旁的霍乾念跪得比她還快,已經(jīng)又開始演上純良誠懇的賢婿,向云中君請罪了。
這下云中君尷尬了,霍乾念這一跪,倒顯得他云中君托大似的,兩個(gè)孩子還沒正式成婚呢,他就開始擺起岳父架子一樣。
云中君只得趕緊轉(zhuǎn)換顏色,和氣地對霍乾念道:
“賢婿請起,我那‘孽障’不是說你。”
道一聲“多謝父親大人”,霍乾念趕緊順勢拉著云琛站起來。
云中君剛想對云琛發(fā)火,卻聽一旁的霍雷霆道:
“哎,‘孽障’叫得,十分叫得!我家這逆子七歲的時(shí)候,在學(xué)堂吹牛,說什么我可以飛顱殺敵,晚上睡覺時(shí),頭能飛出去打仗殺敵人。
一次我在前院乘涼午睡,夢里感覺脖子涼颼颼的,一睜開眼,就看見他和好幾個(gè)小子拿著刀,站在我脖子跟前,說要瞧瞧飛顱是不是真的,嚇得我差點(diǎn)原地去世!你們說,這聲‘孽障’冤不冤了他?”
“哈哈哈哈哈——”
堂內(nèi)眾人哄笑,氣氛一下緩和許多。
云中君皺眉看了云琛一會兒,輕輕嘆口氣,對云望、云嵐和云恬三人道:
“去見過你們長姐和姐夫。待東南戰(zhàn)事平了,你們長姐就要成婚了。”
云中君嘴上沒有一絲軟,卻已妥協(xié)云琛還要再次女扮男裝上戰(zhàn)場之事。
云琛心頭再次涌上不一樣的滋味。
這時(shí),云望兄妹三人向云琛行過禮。
云望對云中君道:
“爹,孩兒愿同長姐一起效忠報(bào)國,隨長姐同去戰(zhàn)場殺敵。”
云望的妻子一聽,立馬變了臉色,卻只是緊緊抱住云蓮城,沒有說話。
云中君皺眉思索片刻,“也好,我云家若不入朝,便一個(gè)都不入。若入朝,多一人便是多一條路。去吧,今后便照應(yīng)著你姐,否則以她這個(gè)性子,不知要闖下什么禍?zhǔn)隆!?/p>
云中君說著瞪了云琛一眼,卻沒有得到任何反抗和辯駁。
這一趟小小“出走”回來,云琛好似變了一個(gè)人。這令云中君有些意外。
一直在旁不作聲的白氏咬著嘴唇,聲音柔柔又忐忑開口:
“老爺,別讓望兒去了……戰(zhàn)場太危險(xiǎn)……”話說一半,白氏趕緊停下,打量向云琛的臉色。
誠然,誰都知道戰(zhàn)場危險(xiǎn),可云中君既許云琛去,就應(yīng)當(dāng)也許云望去,難不成云望就更寶貝些?
白氏知道自己著急說錯(cuò)話。云望則皺眉,“母親莫?jiǎng)瘢乙庖褯Q,必隨長姐同去衛(wèi)國殺敵。”
看著堅(jiān)決的云望,再看看絲毫沒有幫腔意思的云中君,白氏忍不住捂面哭泣。
中堂里回蕩著白氏的哭聲,氣氛又一下子低落起來。
見狀,霍乾念建議道:
“我聽聞二弟自幼飽讀詩書,文采斐然,既如此,便由霍幫舉薦為文官如何?京都無戰(zhàn)事,且在朝亦可效忠。”
“如此甚好。”云中君點(diǎn)頭,眼神中透露著對霍乾念的贊賞。白氏也終于止住了哭聲。
一旁,云恬抱著剛百天的孩子,欲言又止的樣子,小聲道:
“意思是,哥哥和琛姐姐都要做官去了?琛姐姐怎么做官?做女官還是做將軍?”
未等云中君說話,云嵐不高興挑眉,聲音脆亮道:
“爹不是說了嗎?琛姐姐身負(fù)玄威少將之責(zé),要戰(zhàn)場殺敵衛(wèi)國,而后以軍功抵過。眼下定是瞞住女兒身,琛姐姐好繼續(xù)為國效力。”
云恬撇嘴,聲音越說越小:
“怎么瞞?如何瞞?一著不慎便連累家里名聲的……”
云嵐有些生氣,頃刻柳眉倒豎,大聲道:
“你安心在家照顧孩子就是!其他事莫管!宗親們?nèi)缃癫桓议_口,其余便是府上人,咱云府治家甚嚴(yán)!看誰敢嚼舌頭!至于今日堂中人,皆是骨肉至親!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必不出去胡說八道!”
云恬被訓(xùn)得十分不情愿,繼續(xù)嘟囔:
“我就好心提醒一下,你娘家那么有權(quán)有勢,若知道家里有這種事,小心連帶著看低你……”
聽了這話,云嵐徹底火了,差點(diǎn)忘了這是接待霍氏父子貴客的中堂,還以為是在自己家,幾乎就要將手邊的茶幾扔出去,氣道:
“看低?我哥哥和姐姐不顧一己之私為國效力!哪個(gè)蠢貨敢看低?我便看低死他!還要一鞭子抽得他張不開嘴才解氣!”
眾人似乎對云嵐這做派習(xí)慣了,都見怪不怪。云恬不敢再說話。
云嵐的丈夫則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妻子發(fā)脾氣,完全一副寵溺的樣子。
倒是霍雷霆眼神頗亮,從旁笑道:
“虎父無犬女。云兄家門皆是英雄兒女,令人欽佩!”
云中君裝模作樣訓(xùn)斥了云嵐兩句,但面有得意之色,顯然對這話十分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