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璃君親口下令,云琛還是獅威軍的玄威少將。
作為留守部隊里級別最高的將領,云琛自然而然擔當起護駕行軍的首責。
不言選擇將云琛被刺殺之事暫時瞞下來,待霍乾念戰罷回來再說。云琛對自己昏迷中九死一生之事渾然不知,仍舊忠心耿耿地擔負一干事務。
在進入幽州地界后,云琛第一要務便是安排東宮下榻之事。
為保證南璃君的安全,云琛一方面來了個狡兔三窟,派親兵同時在城中最富庶的三戶府邸人家同時守衛,做出南璃君下榻在此的架勢;
另一面則悄悄將南璃君安置在一處隱秘宅院,只叫不言和數十名頂尖親兵高手暗中相衛。
將所有事情安置好后,她才抽身來到云府。
如今的云府,接連經歷分家、云中君逝去,已不復昔日輝煌。
從前廣闊氣派的府邸已被瓜分得七零八落,只剩中間一個三進三出的小院不說,還要忍受左右挨得極近的聒噪鄰舍。
云琛佇立“云府”的牌匾下,抬手叩門。
來的已不是府中仆從和院衛,是張久之親自來開的門。
大門啟開,滿頭發白的張久之愣愣地看著云琛。
直到院子里的白氏問了句“誰呀?”張久之才老淚縱橫地哭出來:
“是大小姐……大小姐……回來了……”
一句話落下,院子里所有人都跑了出來。
白氏、云嵐、云恬、幾個半大的孩子,還有七八個丫鬟老媽子,以及賈媽媽……
所有人都沖到大門口望著云琛,神情既驚又喜,底子卻是怎么都掩蓋不住的哀傷。
眾人相顧無言,只有悲聲痛哭。
而云琛望著這一大家子老弱婦孺,這才真切地感受到云中君已不在人世的痛楚。
云琛上前抱住白氏,哽咽喚了聲“母親。”
白氏倚靠在云琛懷里,用帕子捂著臉,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一旁的云嵐抹了把眼淚,強露出個笑容,道:
“琛姐姐,一個月前,獅威軍途經幽州時,姐夫來了一趟,他說你有其他事務脫不開身,便沒有一同來,你是不是受傷了?現在才好?”
“我好著呢,別擔心。”云琛扶著白氏在院中坐下,所有人又都圍靠過來,仿佛終于有了主心骨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話。
“大小姐看著又瘦了!人也憔悴!唉……”
“托大小姐的福,霍姑爺來時,不僅帶了許多金銀細軟,還命人幫我們加高加厚院墻。霍姑爺本想留二百個親兵守衛,但考慮家里女眷多,不方便男人進出,就又將親兵撤去,改為由守城軍每日上門巡查。”
“想來是霍姑爺親自跟廣原城的太守官囑咐過了,若有事,我們便去尋守城軍,會護著我們的。”
“霍姑爺走時還說,叫我們思量些許,是否搬遷去京都同住,更有照應。”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話,幾乎句句不離霍乾念,全是夸他的。
云琛心里很感動,她沒想到霍乾念在那般緊張的迎戰黑鱗騎兵的境地,還能想著來照顧她的家人。
她一一回話,仔細看過所有人,將每個孩子都抱了一遍,目光注意到角落里一直默不作聲的云恬。
和其他人一樣,云恬見到云琛也忍不住落淚,但哭過之后,她又一副有苦難言的樣子,滿臉怨懟之色,幾次想開口,都被云嵐瞪了回去。
云琛不知是為何,轉而才覺察哪里不對勁。
怎么云嵐和云恬的丈夫都不在身邊?這一家子全是女眷和孩子,男人們呢?
云琛將心里的疑問說出來,所有人都低頭不說話,只有云恬終于忍不住,崩潰地大哭出聲:
“去問問你的好相公!問問你效忠的好東宮!為何我云家只剩女眷?我們的丈夫都去哪里了?”
“住口!”云嵐大聲斥責,還要再訓,白氏卻拉住云嵐的手,悲傷地搖搖頭,示意云嵐別再說了。
云嵐只好作罷,轉頭卻又悄悄紅了眼眶,不想叫云琛看見。
無奈,最后只能是張久之出來說話:
“霍姑爺走的時候,幾乎所有男丁都跟他走了,說是一塊去打‘吃人兵’,打贏了……就回來……”
云琛整個人愣住。
打贏了,就回來。
這話聽著太熟悉,結果卻可能和云中君一樣,將是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看著強撐堅強的云嵐,傷心欲絕的云恬,還有幾個可能要永遠失去父親的懵懂孩子,云琛鼻頭一陣發酸。
似乎怕云琛誤會,白氏趕緊拉住她的手,解釋道:
“大小姐別誤會,不是霍姑爺要求的,是男兒們自己要從軍打仗去。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別說他們了,就是我們這些女眷,眼看國難當頭,怎能無動于衷。他們硬是磨了霍姑爺半日,才跟著去的。”
云琛相信白氏的話,也知道霍乾念定然是被兩個妹夫纏得實在沒辦法了,才同意他們投身獅威軍。
保不齊為了護著兩個妹夫,霍乾念很可能會安排最輕省的事務給他們。
可戰場就是戰場,再輕省的事務也是處在要命的境地。
更何況所有人才剛經歷云中君戰死,第一次直面戰爭的殘酷,家里的男人們又全上戰場了,怎能不揪心。
云琛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云嵐和云恬,身為將領,她只盼手底下的兵越多越好,身為長姐,她又深覺愧對家人,也愧對于云中君的在天之靈。
看出云琛的苦處,云嵐故作瀟灑地甩甩袖子,笑道:
“一個個都哭喪著臉干嘛?我相公可是殺敵的英雄!等他立功回來,我們云家便是功勛之家!”
這話雖是安慰人的,倒也不假,令眾人都振奮許多。
一大家子終于重展笑顏,熱熱鬧鬧地張羅起晚飯,簇擁著云琛吃飽喝足,才又依依不舍地分別。
對云琛來說,這短暫的相聚太過珍貴。
像是一艘在大海里乘風破浪過幾百次的帆船,終于有了停靠的港灣。
她那顆疲倦的心略略獲得停歇,雖然劍鋒上仍帶著難以褪去的倦色,但已足夠她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