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著拐杖的手,不自覺地攥得死緊,緊接著,他跟見了鬼一樣,猛地一轉(zhuǎn)身,拄著拐杖,幾乎是逃一般就往村子里跑,腳步都是亂的,嘴里還在那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認(rèn)識……不認(rèn)識……你認(rèn)錯人了……”
我伸出去那只手,就這么晾在半空中。
這他媽演的是哪一出?
我記得清清楚楚,小時候就是這個吳爺爺,還抱過我,往我手里塞過那種一毛錢兩塊的水果糖。現(xiàn)在一聽我外公的名字,認(rèn)出我來了,反應(yīng)居然是這個吊樣?
我一下就明白了。
外公外婆那套漏洞百出的瞎話,官方那通欲蓋彌彰的電話,再加上現(xiàn)在吳村長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慫樣……他們都在怕。
怕我回來,怕我再提十六年前的事。
這里頭,肯定藏著個天大的秘密,一個能讓所有知情人都噤若寒蟬的秘密。
而傻子,我爸媽,還有我,很可能都是這秘密的核心。
我轉(zhuǎn)過頭,又看了一眼那座破敗的土坯房,再看看吳村長倉皇逃竄的背影。我知道,想從這些老家伙嘴里撬出點(diǎn)東西來,估計比登天還難。現(xiàn)在,完全只能靠自己了。
我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攥緊了背包帶子,心里暗罵了句“操”,邁開腿就朝著那片廢墟走了過去。
今天這地方,老子非進(jìn)去看看不可。
“哎!你給我站住!”
我這邊兒剛邁出去沒兩步,旁邊小路上就傳來一個挺沖的聲音。
我腳下一頓,扭頭看了過去。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件干凈的白T恤,配條牛仔褲,攔在了我面前。
他皮膚是那種曬得健康的小麥色,個子得有一米八往上,一頭利索的寸頭,看著挺精神。
這會兒他正梗著脖子,跟審賊一樣上下打量我。
“那房子是危房,不能進(jìn)。”他下巴沖那土坯房揚(yáng)了揚(yáng),語氣不怎么友好,“你誰啊?跑我們村來干嘛的?”
我腦子飛快地轉(zhuǎn)了一圈,臉上立刻堆起一個自認(rèn)為人畜無害的笑容,就差把“我是好人”四個字寫臉上了:“你好你好,我叫高霄,是個拍短視頻的。本來想去拍浮山,結(jié)果不是說封山了嘛,我就想著來附近村子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拍點(diǎn)好素材。這老房子……你看,多有年代感。”
一聽我是來拍視頻的,那年輕人的臉色稍微緩和了點(diǎn),但那股子警惕勁兒還在。
“拍視頻的?宣傳浮山?”他半信半疑地又瞟了眼我身后的登山包。
“對對對,沒錯沒錯。”我趕緊點(diǎn)頭。
他又盯著我瞅了好幾秒,好像是勉強(qiáng)接受了我這個說法,然后朝我伸出手,臉上擠出個笑來:“你好,我叫徐文,是咱們村的大學(xué)生村官。剛畢業(yè)回來,正琢'磨著怎么幫村里搞搞宣傳呢。你要是想拍東西,問我就對了。”
大學(xué)生村官?
徐文?我好像有點(diǎn)印象,心里立馬活泛起來,趕緊跟他握了握手。
“那敢情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人了解情況呢。”我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心里琢磨著這小子是不是個突破口。
“那老房子就別看了,都快塌了,里頭啥也沒有,一堆破爛。”徐文擺擺手,熱情得有點(diǎn)過頭,指著村里頭說,“你要是想拍點(diǎn)有特色的,我給你好好介紹介紹。走,上我家坐坐,我媽做的飯可香了。我跟你好好說道說道我們村的歷史。”
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么接了。
我剛想找個借口溜了,先去那破房子里探探路,沒想到這徐文已經(jīng)自來熟地一把薅住了我的胳膊。
他力氣還不小,胳膊上全是肌肉,臉上笑得那叫一個燦爛:“走走走,高哥,別客氣!這都快到飯點(diǎn)了,嘗嘗我們村里的農(nóng)家菜!”
我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胸口又是一陣發(fā)悶,就我現(xiàn)在這副破身子,別說跟他掰腕子,能跟上他的步子不喘大氣都算我牛逼。
眼下這情況,我要是硬推開他,反而顯得心里有鬼。得,索性就順?biāo)浦郏纯此@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那……那就打擾了。”我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嗨,打擾啥!”徐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拉著我就往村里頭走。
十六年沒回來,村里的土路都鋪上了水泥,但那格局,跟我記憶里沒多大變化。
我就這么被他半拖半拽地走著,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周圍。
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如今走在小時候撒丫子亂跑的小路上,我卻得頂著個假名,跟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窺探這里的秘密。
這感覺,真是一言難盡。
“就前面,我家到了!”徐文指著不遠(yuǎn)處一棟嶄新的二層小樓,語氣里全是自豪。
院門口,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正在馬扎上擇菜,看見徐文拉著我回來,站起身,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臉上帶著點(diǎn)疑惑:“文啊,這位是?”
“媽,這是高哥,來咱們這兒拍視頻的網(wǎng)紅!我請他來家吃飯!”徐文嗓門不小,嚷嚷道。
那婦人一抬頭,我心頭猛地就是一抽。
是鮑大娘!
我認(rèn)得她!
小時候她家就住我家隔壁不遠(yuǎn),我記得她有兩個兒子,大的那個比我大幾歲,小的這個,應(yīng)該就是眼前的徐文了,小時候都和我玩得來。
十六年過去,鮑大娘眼角爬滿了皺紋,但那副熱絡(luò)爽朗的樣子,一點(diǎn)都沒變。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掃,眼神里有點(diǎn)疑惑,但明顯是沒認(rèn)出我來。
可能是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她立馬換上一副關(guān)切的神情:“哎喲,這小伙子臉色怎么這么差?快,快進(jìn)屋坐,外頭太陽大。文啊,趕緊給人倒水去!”
看著她忙前忙后,完全沒把我跟當(dāng)年那個常家小孩聯(lián)系在一起,我心里最后那點(diǎn)猶豫也沒了。
吳村長那種老家伙,是把秘密鎖死的鎖。而徐文這種熱情又好像啥也不知道的年輕人,說不定就是捅開這把鎖的鑰匙。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情緒往下壓了壓,換上一副受寵若驚的笑容,跟著徐文走進(jìn)了他家的院子。
“大娘好,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來我們村就是客。快進(jìn)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