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蛟荒,早已不復往日大妖的威嚴,如同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裹挾著濃郁的血腥與恐懼氣息,惶惶然逃回了十萬大山的深處。
龐大的身軀在密林間倉惶穿行,留下斷折的古木和凌亂的痕跡,昭示著內心的驚魂未定。
如今的拒妖關,已是一座空蕩蕩的廢墟,曾經橫亙天地、阻隔妖氛的雄關巨隘,此刻只剩下斷壁殘垣,在凄風苦雨中無聲訴說。
關隘無人駐扎,自然進出無阻,這自由,卻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荒涼。
十萬大山最幽邃的核心之地,一處由慘白色肉質與無數古老藤蔓交織而成的巨大“胎盤”王座之上,龍烈靜靜躺著。
氣息微弱,龐大的龍軀上,一道幾乎將他斜劈成兩半的可怖傷痕觸目驚心,深可見骨,邊緣焦黑,殘留著寂然天的毀滅氣息。
無數條散發著森森白光的能量脈絡,如同活物般從王座深處探出,貪婪地吸附在傷口之上,源源不斷地注入精純的生命能量,緩緩修復著這具幾乎崩潰的軀體。
每一次能量的注入,都讓傷口邊緣的焦黑剝落一絲,露出緩慢蠕動、艱難愈合的新肉,過程緩慢而痛苦。
雙目緊閉的龍烈似乎并未沉睡。
當蛟荒狼狽不堪、帶著濃重血腥味的身影闖入這片沉寂空間時,一股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空間仿佛凝固。
龍烈并未睜眼,也沒有任何動作,但他浩蕩如天威的聲音卻直接在蛟荒的腦海深處轟鳴炸響:
“結果如何?”
蛟荒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頭顱幾乎要埋進地面,聲音因恐懼而破碎斷續:“回...稟...殿下...七位大妖...悉...悉數...陣亡...”
空間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沉重的死寂壓得蛟荒喘不過氣。
無形的威壓驟然加劇,讓周遭的巖石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片刻后,龍烈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冰冷:“七位大妖合力,便是應明天那老匹夫親臨,也需掂量再三,他一個初入寂然天的陸安,竟能戰而勝之?還…全殲?”
蛟荒的蛇瞳劇烈收縮,聲音帶著哭腔般的顫抖:“殿下有所不知...那陸安...陸安那廝...完全是...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他根本不知防守為何物,每一刀都是搏命!拼的就是他與七位大妖誰先斃命!七位大人...竟被他以命換命,硬生生耗死了啊!”
“拼的是誰比誰先斃命?”
龍烈重復著這句話,緊閉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微微轉動。
龍烈艱難地睜開了雙眼,那對曾經睥睨天下的金色豎瞳,此刻卻充滿了化不開的、如同萬載寒冰般的惆悵與緬懷,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個遙遠的身影。
“呵呵...呵呵呵...”低沉的笑聲從龍烈喉間溢出,帶著無盡的苦澀與一絲詭異的欣慰。
“不愧是他選中的人...不愧是他的刀選中的人...這瘋魔的性子,簡直如出一轍。”
龍烈的目光似乎聚焦在虛空某處,聲音縹緲,“那陸安現在如何?死了,還是半殘?”
蛟荒巨大的眼珠狡猾地轉動了一下,沉聲道:“屬下...屬下不敢斷定。”
“臨行前,他氣息衰敗至極,搖搖欲墜,但最后關頭似乎又穩住了...不過,”
蛟荒的頭顱猛地抬起,眼中閃過一絲邀功的光芒,“屬下藏身暗處,用留影秘術記錄下了整個戰場的經過!請殿下過目!”
說罷,蛟荒猛地張口,吐出一個迷蒙的、不斷變幻著光影景象的霧狀光團。
光團緩緩飄飛到龍烈面前,無聲地展開,如同水幕般映照出拒妖關前那場慘烈到無法形容的廝殺:陸安浴血如魔,刀光撕裂天地,七位大妖的隕落如同末日降臨,血雨腥風,斷肢橫飛。
陸安一次次被重創,又一次次如同不死戰神般站起,那眼神中的決絕與瘋狂,隔著光影都讓人心膽俱寒。
龍烈金色的豎瞳緊緊盯著光幕,看著陸安一次次在生死邊緣掙扎、爆發,眼神微微波動,隨后露出一絲冰冷的算計。
“看來他并非如葉無憂那般擁有碾壓一切的力量...他的強大,帶著慘烈的代價。”
龍烈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酷,“既然如此...”
“七大妖不行...那就十位!二十位!”
龍烈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蛟荒!取我‘萬妖令’!喚醒沉眠于血淵之底的那幾位!這一次,我要的不是試探,是傾覆!掀起有史以來最狂暴的妖潮,給我踏平拒妖關廢墟,進駐九州腹地!”
龍烈巨大的龍爪艱難地抬起,一枚纏繞著恐怖妖紋、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栗氣息的黑色骨令憑空出現,落在蛟荒面前。
“拒妖關既然他們自毀長城,那它把他化作我十萬大山進軍九州的前哨堡壘!”
“破關之后,血洗千里...用九州生靈的血與魂,告慰我七位大妖之靈!”
龍烈的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怨毒,“然后...再去襲殺陸安!”
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刺入蛟荒的神魂:“誰都可以放過,唯獨此子,不可活!我要他的頭顱,掛在拒妖關之上!祭旗!”
蛟荒看著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萬妖令”,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召喚力量,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和猶豫。
他在猶豫,自己夾在陸安和妖皇之間...想要活命,必然要真正站在一人身邊。
良久,蛟荒將所有話咽回肚里,恭敬地垂下頭顱:“謹遵殿下法旨!”龐大的身軀卷起妖風,叼起骨令,化作一道黑光,朝著十萬大山最危險的血淵方向遁去。
...
落雁山前。
親手斬滅七位大妖的帝師陸安,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沉甸甸的責任。
此戰之后,勢必要與十萬大山做過一場。
七位大妖隕落,龍烈要是不管不顧,十萬大山就成了笑話了。
當即動身回到玉陵,陸安目光如冷電,聲音傳遍四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令!拒妖關后,所有百姓,即刻啟程,向北!遷往塞北!”
命令層層傳遞,如同燎原之火。
一直...將遷徙的范圍擴展到盧州。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遷徙開始了。
陸安的目標極其明確:將防線后撤,將拒妖關后方直到盧州邊緣的所有村鎮、城池,全部清空!范圍之廣,前所未有。
“帝師有令!北遷塞北!速速收拾細軟,輕裝簡行!”
“拒妖關已失,此地即將化為焦土!速走!”
各級官吏與斬妖使們穿梭于城鎮鄉野,組織引導。
百姓們雖惶恐不安,但在陸安的威望和斬妖使的護衛下,還是拖家帶口,帶著對故土的眷戀與對未來的茫然,匯成一條條蜿蜒向北的人流。
陸安親自主持大局,調度物資,疏通道路。
深知時間緊迫,妖族的反撲隨時可能到來。
安排好遷徙框架后,陸安親率兩萬最為精銳的斬妖使,如一道鋼鐵洪流,火速南下,前往遷徙路線最南端、也是風險最大的區域,為遷徙的百姓斷后、護送。
此舉一出,天下嘩然。
普通百姓只道帝師心系黎民,護其周全。
但九州核心,九大圣地的高層們,卻集體眼前一黑,如墜冰窟!
陸安這哪里是簡單的遷徙?
這分明是將整個拒妖關的防御縱深徹底放棄!
拒妖關沒了,那么緊鄰十萬大山的、九大圣地根基所在的那些州郡,就成了直面妖族兵鋒的第一線!
成了新的、無險可守的“拒妖關”!
陸安此舉,赤裸裸地宣告:拒妖關,我陸安不要了!
這塊燙手山芋,你們九大圣地接著!
你們若是舍得放棄經營千年的山門根基、靈脈福地,大可以學我,也舉派遷徙!
否則,就準備好用你們的血肉和底蘊,去填這新生的血肉磨盤!
這無疑是釜底抽薪,將九大圣地逼到了墻角。
圣地高層們又驚又怒,卻啞口無言。
陸安占著大義——保護百姓。
他們若反對或拖延,便是置萬民于不顧,聲望將一落千丈。
而陸安執意親率斬妖使南下的另一層深意,更讓知曉內情者動容。
此行,不僅要護生者,更要接英靈“回家”。
刀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