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神子一邊將滾燙的藥湯灌進靖無狄嘴里,一邊心疼得直抽抽,嘴里更是絮絮叨叨,滿腹牢騷。
“范道友,你是不知道啊,玄天門這幫窮鬼到底有多窮!”
他長吁短嘆,仿佛自己虧了幾個億的靈石。
“你說他們祖師爺荊軻,干的也是刀口舔血的買賣,暗殺、情報,聽著多來錢啊……跟我這蒼云觀救死扶傷一樣,都是暴利行當!”
于神子干咳一聲,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當然,醫者仁心,人命無價,多收點診金也是理所應當的。”
“可這玄天門,一千年來,愣是一代比一代窮,你說這上哪說理去?”
老道士越說越氣,鄙夷地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靖無狄。
“歸根結底,就是死腦筋,沒生意頭腦!”
“我蒼云觀,選址深山,圖的是清凈,便于采藥煉丹。他們玄天門倒好,也學著我們隱世千年,跟外界斷了聯系,這不也把財路給斷了嗎?”
于神子比劃著手,痛心疾首。
“你想想,這年頭,誰會為了殺個人,千里迢迢跑到這南嶺深處來下單?沒生意,就沒錢,惡性循環?。 ?/p>
范立靜靜聽著,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這老道士,不去當太醫院院長,改去戶部當尚書,怕也是一把好手。
呂鳳超忍不住插話:“玄天門就沒想過搬出深山嗎?他們當初是為了躲避大秦追殺,可大秦都亡了多少年了?!?/p>
這話一出,于神子那張老臉瞬間漲紅,神情尷尬起來。
“咳……這個嘛……還不是因為那具荊軻遺體……”
老道士支支吾吾,在恩人面前,終究是沒好意思撒謊。
這個答案,范立早已料到。
他不動聲色,輕飄飄地拋出一句話:“前輩,荊軻遺體對貴觀真有那么重要?若晚輩想買下此物,不知貴觀可愿割愛?”
“當真?!”
于神子渾濁的老眼瞬間迸發出精光,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這買賣,能做!
當年荊軻刺秦失敗,尸身被始皇御醫夏無且扣下研究,想弄明白一個修為、底蘊、氣運皆不如始皇的刺客,為何能將千古一帝逼入絕境。
夏無且研究了一輩子,毛都沒研究出來。
他蒼云觀接手后,又研究了上千年,同樣一無所獲。
說白了,這玩意兒就是個燙手山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若非祖宗遺物,他早拿去喂狗了。
之前玄天門上門討要,空口白牙就想拿走,他于神子當然不干。
但現在,是范立要“買”!
那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咳咳!”于神子清了清嗓子,一臉正氣凜然,“范道友對我觀有再造之恩,區區一具祖宗遺物,道友若用得上,我蒼云觀豈能敝帚自珍!”
好一只老狐貍。
范立心中失笑。
這話術,滴水不漏。既還了人情,又把價格的決定權牢牢抓在手里,還順道把荊軻遺體的重要性往上抬了一抬。
一具祖宗傳下來的遺物,價格能低嗎?
一石二鳥,算盤打得真精。
‘日后組建大晉太醫院,這院長之位非他莫屬,或許……還能兼個商務部部長?’
范立收斂思緒,微微頷首:“如此,便多謝前輩成全。既然前輩爽快,那我們……談談價錢?”
……
靖無狄感覺自己墜入了無間煉獄。
耳邊是揮之不去的魔音箏鳴,那聲音化作萬千利刃,一遍遍凌遲著他的神魂。
玄天門七百一十一口……
長老,弟子,一個個在他面前神魂崩碎,七竅流血而亡。
敗了,一敗涂地。
他拼盡全力,催動祖傳的刺殺秘術《風蕭蕭》,最終也僅僅是在那女人的裙擺上,劃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
該死!
該死!
先祖荊軻,號稱萬古第一刺客,創下《風蕭蕭》、《易水寒》兩大絕學。
可偏偏,只將《風蕭蕭》傳了下來。
那號稱能弒神的《易水寒》,因當年刺秦時尚未完善,竟成了絕響!
傳說,先祖入秦宮后,于生死之間頓悟,將刺殺之道與自身神意完美融合,才真正補全了《易水寒》。
可他,已經死在了秦宮之內!
“若我習得《易水寒》,豈容那妙音圣主安然離去!”
“先祖??!你為何不等功法大成,傳承后世,再行刺秦之事?就因太子丹的幾句催促,便慷慨赴死,卻讓我等后人,困于這神游九重巔峰的桎梏中,苦熬千年!”
“只有《風蕭蕭》,刺殺之道終究不全,何談合一!”
七百門人的慘死,讓靖無狄心中第一次,對那位被傳頌千年的先祖,生出了滔天怨恨!
“啊——!”
無盡的黑暗轟然破碎。
眼前是尸山血海,七百門人的鮮血染紅了玄天門的山門。
靖無狄站在尸骸之間,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悲鳴。
下一刻,他猛然睜開了雙眼。
汗水浸透了衣衫與床榻,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簡陋的道觀客房內。
“醒了?”
一個俊美得不像話的年輕人負手立于門邊,臉上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你是誰?”
靖無狄聲音冰冷,暗自凝聚起體內僅存的一絲靈力,殺機畢露。
“我?”
范立玩味地打量著他,緩緩開口。
“朕,大晉皇帝,范立。”
一瞬間,靖無狄愣住了。
玄天門雖隱世千年,卻并非不聞窗外事,他自然知道漢室傾頹,天下已成魏、漢、吳三國鼎立之勢。
大晉?
“一派胡言!”
靖無狄眼神銳利如刀,敵意不減。
“天下,何來大晉?”
范立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霸道。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國都,就建在云夢澤以南?!?/p>
面對范立那不容置疑的語氣,靖無狄竟一時語塞。
良久,他才沙啞著嗓子,試探著問:“是你……救了我?”
“準確說,是蒼云觀的于神子救了你?!?/p>
范立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容愈發玩味。
“朕,只是替你付了診金?!?/p>
靖無狄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復雜。
于神子?
那個與他斗了半輩子的死對頭?
他無法接受,但理智告訴他,自己傷重垂死,普天之下,能從妙音圣主手下救回他性命的,恐怕也只有那個貪財的老道士。
“此恩,我靖無狄記下了!日后但有差遣,上刀山下火海,絕不推辭!告辭!”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雙腳剛一沾地,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便傳遍全身,整個人又重重摔回床上。
范立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剛醒過來,傷都沒好,這么急著去哪兒?”
靖無狄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羞憤欲絕地躺了回去。
“總之,你的恩情,我一定會還!”
“還?”
范立俯下身,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輕笑道:
“診金的事,不急著談?!?/p>
“從今天起,你和你玄天門剩下的所有人……”
“都是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