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嗣齡插科打諢了一會兒,又聽轅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如今是個風聲鶴唳的性子,立刻抬眸看去。
還以為來人是誰,竟敢直入鎮北軍大營,定睛一看,卻是一個身穿青色長袍頭戴風帽的年輕男子。
來人利落地翻下馬背,衣領上厚厚的灰鼠毛簇擁著那張沾染風雪的溫潤俊臉。
他眸光清潤,眉目間隱匿擔憂,飛快朝這邊看來,看見陸嗣齡與李長澈,便快速走過來,不動聲色看了一眼那營帳。
陸嗣齡挑起眉梢“嗬”了一聲,與衛枕瀾面面相覷,“衛大公子,你怎么來了?”
冰天雪地里,衛枕瀾抬眸,看李長澈一眼,撣了撣風帽上的雪,“小陸將軍連夜出城尋接生婆的事兒人盡皆知,所以我……侯爺派我過來看看。”
既是李凌風的命令,誰也不能說什么。
李長澈煩躁地瞇著眸子,薄唇微抿,“他倒是多事?!?/p>
陸嗣齡笑呵呵的打了個圓場,“侯爺關心檸檸,是理所應當的?!?/p>
衛枕瀾眸中略過一絲尷尬,擔憂的視線又往帳中遞了遞。
“檸檸現在如何了?”
陸嗣齡嘆息一聲,抬了抬下巴,“肚子疼了一晚上了,還沒動靜,不過衛大公子不用太擔心,帳中兩個接生婆,都是有經驗的,檸檸定然不會有事?!?/p>
衛枕瀾皺眉,眼底的擔心根本藏不住。
他也知道自已前來的舉動讓人疑惑,不過這會兒已顧不上什么分寸不分寸的。
得知薛檸臨盆的消息,他在燕州怎么也坐不住,想了想,最后還是趕了過來,只是沒想到軍報里還昏迷不醒的李長澈人已經醒了。
如今三個大男人,守在帳外,齊齊聽著帳中女子的哭聲,一個個屏氣凝神,呼吸緊張。
最緊張的,莫過于李長澈。
他大病初醒,大袖底下的雙手緊握成拳。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等到淅瀝白雪覆了他一身,帳中終于傳來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
……
朔州大營。
雪地里暮色四合,天色逐漸暗沉下來。
簾外落了小半夜的雪突然停了,但天氣卻依舊冷得要命。
紫檀木大書案上點著一只蘭草燈,蘇瞻忙忙碌碌在公文上寫些什么,寫完一本便翻開另一本,直到手邊的公文都被處理完畢。
他大手一空,抬起眸子,看向空蕩蕩的書案左側,有幾分神游天外。
“什么時辰了?!?/p>
墨兒一直守在大帳里,看了一眼蘇瞻身邊不遠處的滴漏。
她想,世子應該是知道時辰的,卻還是有此一問,只能說明男人這會兒心里在擔憂著什么,迫切的想知道結果。
但她沒敢多問,乖巧地回了一句,“回世子,已經丑時了?!?/p>
“原來已經這么久了?!碧K瞻手指蜷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筆,“去將墨白叫來。”
墨兒已經摸清了男人的脾性,絕不多問一句,福了福身,便準備往外走。
只是沒等她掀簾出去,墨白已經滿身風雪的走了過來。
他看了墨兒一眼,擦身進了帳中。
墨兒不太想聽到那個名字,索性直接出了帳子,不愿打擾他們主仆二人。
外面又黑又冷,到處都是寒風。
她搓了搓冰冷的小手,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蹲下來。
不遠處有個清亮的小水洼,她湊過去,低頭看了看水中倒映出來的臉。
是好看的,眉目如畫,鼻梁挺拔,紅唇微張,不點而朱,這幾日好吃好喝養出幾分嬌柔。
這張臉什么都好,就是和世子口中的薛姑娘長得很像。
墨兒突然明白自已為何會被買回來,不是因為她被世子看中,而是因為她長得像那個人。
意識到這兒,她不再看水里的人,收回視線,繼續蹲回角落里。
這里沒人會注意到她,自然也不會有人知曉她心里那抹淡淡的又隱秘的悲傷與失落。
墨白匆忙進了大帳,對坐在書案后忙碌的人道,“世子,終于有消息了?!?/p>
蘇瞻大手微頓,裝作不在意的問,“怎么樣了?!?/p>
墨白嘴角微抿,不知該笑還是怎么,只道,“薛姑娘在子時一刻平安生下了一個男孩兒?!?/p>
蘇瞻僵了一下,沉釅的黑眸驀的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聽到這消息,難說喜悅,只好似一顆石子投入古井之中,泛起漣漪,莫名苦澀。
手下還有一道劄子要寫,這會兒卻突然沒了心情。
他頓了頓,許久,才聽見自已酸澀悶堵的嗓音,“她……沒事罷?”
墨白覺得自已已經說得夠清楚了,但還是認真地再說了一遍,“薛姑娘沒什么大事,再說有世子送去的穩婆在,薛姑娘想有事也難,只是聽說薛姑娘生這頭胎費了些精力,不太順利,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p>
蘇瞻認真聽著,目光恍惚了半晌,“嗯,你下去吧。”
墨白抬起頭,看了看自家世子,還是同從前一樣,男人神色清冷淡漠,豐神俊朗的臉上沒什么太大的表情。
也許薛姑娘生下孩子的事兒,對世子來說并沒有什么影響。
來的時候他還擔心世子會難過。
如今看來,是他想太多了。
“世子,接下來咱們準備怎么做?”墨白道,“也不知李長澈的身子如何了,說來奇怪,薛姑娘順利產子的消息傳得遍地都是,但關于李長澈的卻半點兒消息也沒有——就連衛枕瀾去了鎮北軍大營的事兒也被我們探查到了?!?/p>
蘇瞻皺眉,“衛枕瀾也去了?”
“是的,說是受鎮北侯李凌風所托,前去守護薛姑娘臨盆。”
蘇瞻冷冷嗤笑了一聲,又泛起一抹自嘲,“倒是會找理由?!?/p>
是了,檸檸受難,衛枕瀾當然會去。
別說燕州如今壓力小了,便是燕州被北狄人圍得水泄不通,只怕他也會拼了命的去柳葉城看檸檸一眼,說來好笑,只怕誰也想不到,這位風光霽月名冠東京的衛大才子,心里那位隱藏多年的白月光其實就是檸檸。
他的心思像一片深邃無邊的汪洋,他的喜歡是藏在深冰底下的業火。
他藏得太深,太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