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窗口，在書房的木質(zhì)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條紋。
書桌前，小婉婉時不時撓撓頭上的小辮子，然后捧著課本，小眉頭微微皺著，一個接一個的背誦英文單詞。
“apple,蘋果，apple, apple是蘋果。”念叨完后，小丫頭閉上眼睛，腦袋一點一點的。
記得差不多的時候，她歪著頭，看向身邊的黎墨郢：“三哥哥，這個我背會了。”
“最后一個，然后開始聽寫。”
“好。”
小婉婉開始背誦最后一個單詞，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注意力。
黎墨冰穿著件黃色印著幾何圖案的襯衣，臉上掛著他慣有的精笑，桃花眼自然的向上挑著，隨著他進門，身邊還掛著一陣淡淡的香風。
“二哥哥。”小婉婉已經(jīng)有十多天沒見到黎墨冰，見他回來，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英文課本，朝他跑了過去。
黎墨冰張開雙臂，蹲在地上把小家伙接住。
“小寶貝，幾天不見，又長肉肉了。”黎墨冰忍不住，在她肉乎乎的小臉蛋兒上，捏了兩下，將她抱起來。
“聽說前幾天婉婉同學來做客，你們都在，就差我自己？”他遺憾的看著黎墨郢。
黎墨郢圈著手臂，“嗯”了一聲。
轉(zhuǎn)而問了句：“怎么樣？”
他是在問朱麗月的情況。
黎墨冰臉上露出一縷近似于無奈的笑：“還好，手術(shù)順利，但難保日后不會復(fù)發(fā)，所以需要好好休養(yǎng)。”
“就打算一直瞞著嗎？”黎墨郢狹長的鳳眸，透著絲絲銳利。
黎墨冰又何嘗不知，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朱麗月的病就算能瞞得了其他院里的人，卻瞞不住她院子里那些下人，早晚會起一些風言風語，惹出更多麻煩。
“我勸過她，但她現(xiàn)在什么都聽不進去。”
黎墨郢沒有在開口，黎墨冰作為親生兒子，都左右不了她的想法，又何況別人。
黎墨冰在這邊陪小婉婉待了半天，才去朱麗月的院子探望。
相較于在醫(yī)院時的狀態(tài)，她在回家之后憂慮隨之而來，使得她整個人都沒有了往日的光彩。
即便穿著顏色艷麗的旗袍，畫著明艷的妝容，她的神態(tài)里依然散發(fā)出一種骨子里的疲憊感。
“你爸比剛才來過。”她低著頭，雙眼無神的盯著某一處發(fā)愣。
“你告訴他了嗎？”黎墨冰問道。
朱麗月?lián)u了搖頭，很久，她才仰起臉，緊攥著指尖手帕，對他交代：“現(xiàn)在老爺夫人對婉婉格外看重，你多去走動走動，想辦法，把她接到你那邊去住。”
黎墨冰沒想到，生病都沒能打消母親的斗爭之心，甚至還打起小婉婉的主意。
他臉上的關(guān)切漸漸褪去，沒有說話，就那么一直看著，朱麗月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的身體不行了，以后恐怕不能跟你爸比過夫妻生活，他也就不會過來，但是如果把婉婉接過來，老爺和夫人就會多關(guān)注這邊，你爸比自然也會對我們母子多上心……”
“媽，你夠了。”黎墨冰實在聽不下去，他臉上掛著蒼涼的笑，覺得母親的想法，那么的天真，又諷刺。“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肯罷手，不去和大夫人爭？”
他的話成功激發(fā)了朱麗月的壓抑的情緒，她幾近崩潰的抓住他的袖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她額頭上的血管全部凸起，雙眼瞪大，像是要沖出眼眶。
“因為她擁有的一切本來就屬于我，我憑什么不能爭！當年要不是她討好老太爺，獲得支持，我才是黎家的當家夫人！”
朱麗月就是恨透了！
她當年與黎立軒在學校自由戀愛，是被稱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對。
她身邊的人哪一個不羨慕？
可是偏偏黎家老太爺選中了宋珍珍，因為她能夠在事業(yè)上給黎立軒扶持，以強硬的姿態(tài)逼著黎立軒和她分手。
后來，無奈之下，黎立軒和宋珍珍結(jié)了婚，朱麗月實在拋不下多年的感情，才不得不低頭，隨后以二姨太的身份嫁進門。
她雖然是二姨太，可黎立軒在結(jié)婚當天答應(yīng)過。
她的兒子，永遠可以和宋珍珍的孩子平起平坐，她也不用去找宋珍珍請安，只要她們兩廂無事，互不打擾就可以。
她信了黎立軒的承諾，也為了不讓他難做，安守本分，從來不去跟宋珍珍找茬。
宋珍珍比她先生下黎墨城，看著老爺和夫人對他的偏愛與呵護，她也能控制自己的內(nèi)心，不去嫉妒。
直到黎立軒又為了鞏固與宋家的姻親關(guān)系，在老太爺臨終前，答應(yīng)娶宋淼淼。
朱麗月的內(nèi)心世界開始崩塌，她開始懷疑黎立軒對她的感情，乃至影響到他當初對自己許下的承諾。
她一天天的看著宋珍珍的長子成長，又為他生下第三個兒子，還在事業(yè)上與他齊頭并進。
宋淼淼也在進門兩年后，給黎立軒生下兒子……
朱麗月成了一只被黎立軒圈養(yǎng)的金絲雀，只有在他閑暇的時候，才會來逗弄一下。
朱麗月不甘心就這樣稀里糊涂的活下去，她要反抗，要重新拿回屬于自己的一切，她將全部的精力都用來培養(yǎng)兒子。
黎墨城有什么，黎墨冰也要有，她用盡全力為他爭取資源，爭取不來，那就去搶！
六歲的黎墨郢天賦異稟，才智雙絕，在黎老爺?shù)纳諘象@艷眾人。
朱麗月意識到，長大后的他將會為黎墨城豐滿羽翼，成為兒子最大的競爭對手，她便聽了王素珍的建議，找高人給黎墨郢下了巫術(shù)詛咒。
結(jié)果沒想到黎墨郢竟然是大兇轉(zhuǎn)世，不光算計沒有得逞，還讓她的計劃暴露……
好在黎立軒心里始終有她，老爺和夫人也因為心里存著的愧疚，只是罰她跪了幾天祠堂，沒有把她趕出門。
從那以后，朱麗月吸取教訓(xùn)，開始韜光養(yǎng)晦，以低調(diào)的方式為兒子謀劃。
可是她沒想到，自己傾盡所有努力，報以全部希望的兒子，卻在那件事發(fā)生后，與她離了心，甚至與全家人一起責怪她害了黎墨郢！
每一次，黎墨冰為了別人，指責她作為母親不該為他謀劃的時候，沒人知道，她的心有多涼、多疼。
“你個不爭氣的東西，給我滾，滾出去！”朱麗月大吼完，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
癱坐在椅子上，簌簌的落淚。
黎墨冰緊緊的抿著唇角，仍然堅定的駁回了她的提議。
“婉婉會一直住在阿郢那里，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我想要的。”
說罷，黎墨冰眸光深沉的轉(zhuǎn)身離去。
……
這天下午，黎墨郢所在的班級組織戶外采風活動，便由黎墨冰過來接婉婉放學。
回去的路上，他不像往日那樣嬉皮笑臉，而是全程心事重重，被煩心事困擾。
“二哥哥，你不開心么？”小婉婉歪著頭問。
黎墨冰強迫自己勾起一抹笑容，用手揉了揉她的頭，嗓音輕柔：“沒有，二哥只是有點累。”
“是因為要照顧大媽么？”小婉婉眨巴大眼睛，拍拍自己的小胳膊：“那二哥哥躺這里，睡一覺。”
黎墨冰心說，他的煩惱，可不是睡覺就能解決的。
昨晚他去探望朱麗月，毫無意外，母子二人又是不歡而散。
朱麗月要求他把小婉婉抱去她那里玩，黎墨冰不同意，她就用節(jié)食作為威脅。
剛才出門的時候，他讓傭人過去探望，得知她整整一天都沒有吃東西。
“婉婉，你可以陪我去看看大媽嗎？”黎墨冰詢問小婉婉的意見，同時，眼睛里也透著幾分請求。
為今之計也只能讓小婉婉過去看一眼，也順便斷絕了她那份心思。
“可以呀。”
聽到小婉婉答應(yīng)他，黎墨冰握著她的肩膀叮囑：“到時候，大媽如果讓你跟她一塊兒住，你就直接說，你只想跟你三哥一起住，不要勉強自己，記住了嗎？”
“嗯，我會噠。”小婉婉認真的點點頭。
……
黎墨冰牽著小婉婉，來到朱麗月的院子。
院子里傭人低頭修剪著花草，風吹過一片烏云在頭上停留，正好遮住了太陽，使得整座院子里，透著一股清冷。
“二少爺，小小姐。”傭人們打招呼。
朱麗月在客廳里聽見聲音，眼睛一亮，立刻擺好坐姿，連同妝容精致的臉上，也堆砌起笑容。
不過因為太刻意，顯得有些用力過猛。
“婉婉來了，快來看，大媽給你準備了好多好玩的東西。”朱麗月熱情的迎接上來。
沙發(fā)上，幾個嶄新的洋娃娃，和一套精致的過家家玩具，吸引了小家伙的注意。
“大媽。”小婉婉甜甜的叫了一聲，目光便落在那些玩具上。出于禮貌，她并沒有直接跑過去，而是看著黎墨冰，征求他的同意。
黎墨冰的目光落在朱麗月笑容刻意的面孔上，心頭微微發(fā)沉。
面無表情的說：“婉婉還有作業(yè)，玩一會兒就得回去。”
朱麗月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一樣，注意力全都在小婉婉身上。
她拿起洋娃娃，塞到小婉婉的手里，然后拉著她的小手往沙發(fā)上帶去：“婉婉喜歡嗎？以后常來大媽這里玩，好不好？”
小婉婉并不覺的朱麗月話有什么問題，單純以為她是喜歡自己，而且她也沒有像二哥哥說的，讓自己住在這里。
于是立刻點頭說：“好呀！”
朱麗月心中滿意，看著小婉婉憨態(tài)可掬的小臉兒，多了兩分真心的喜歡。
心里惋惜這幾天身體不爭氣，要是能再生一個像她這般的女兒，該多好？
肯定是比現(xiàn)在要強許多。
朱麗月轉(zhuǎn)眸，將目光落給黎墨冰，看他像個監(jiān)控器似的在那兒杵著就一陣心煩。
便想將他打發(fā)走：“墨冰，我有點頭疼，上次醫(yī)生開的那種進口藥丸好像有點效果，在我臥室床頭柜上，你去幫我找找拿來好不好？”
黎墨冰看出母親是找借口支開自己，聲色無波的說道：“讓傭人去拿吧，婉婉對這里陌生，我要留下陪她。”
說罷，黎墨冰走到沙發(fā)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朱麗月臉上維持的笑容快要掛不住！
她看著兒子那雙和自己相似的桃花眼，寫滿沉靜的警惕，如同像一根針，狠狠刺破了她勉強維持的假象。
客廳里的空氣漸漸凝固。
朱麗月勉強維持的慈祥面具也接近碎裂，眼底露出神傷和痛苦的神色。
她抬起手，指著黎墨冰，聲音帶著輕輕的顫抖：“你……你咩意思啊？當防賊咁防住你親生阿媽？黎墨冰！我叫你去攞個藥你都推三推四，系咪根本唔信我？驚我會對婉婉做啲乜？”【你……你這是什么意思？防賊一樣防著你親生母親嗎？黎墨冰！我讓你去拿個藥你都推三阻四，你是不是壓根就不信我？以為我會對婉婉做什么？】
朱麗月不想小婉婉發(fā)現(xiàn)他們在爭吵，便用了港城話。
黎墨冰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這對朱麗月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羞辱。
朱麗月徹底繃不住了，積壓的委屈、化作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掉。
“你究竟有冇心架？我生你養(yǎng)你，為你謀劃咁多年，我做嘅邊一樣唔系為咗你？你而家就系咁報答我？你到底有冇當過我系你阿媽！”【你到底有沒有心？我生你養(yǎng)你，為你謀劃這些年，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你？你現(xiàn)在就這樣回報我？你到底有沒有當我是你母親！】
她的質(zhì)問聲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
黎墨冰依舊沉默著，但下頜緊繃，眼底翻涌著復(fù)雜的痛楚。
他無法理解母親，也不想與她爭論，尤其是在婉婉面前。
就在這時，一只軟軟的小手輕輕拉了拉朱麗月的衣角。
小婉婉并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大眼睛里滿是疑惑，但是她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徘徊在母子二人之間的僵持。
她奶聲奶氣的開始哄人：“大媽，不生氣……二哥哥都哭了。”
朱麗月卻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她看著黎墨冰干澀的眼角，嗤笑：“哭？他個冥頑不靈、鐵石心腸的東西，怎么會哭？他眼里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媽！”
小婉婉卻用力地搖著頭，小辮子一甩一甩，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非常認真地說：“二哥哥這里在流淚，三哥哥睡不好覺，他好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