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狩獵大典,以這種方式,草草收場。
回宮的路上,女帝一言不發。
但韋長安能感覺到,那道藏在禁軍隊伍里的視線,已經冰冷到了極點。
他知道,自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的本能反應,已經徹底觸動了那個女人最敏感的神經。
一個完美的贗品,是不該擁有自己靈魂的。
更不該,擁有超出劇本的能力。
回到養心殿,女帝屏退了所有人,包括上官婉清。
她親手,將韋長安臉上的面具,一點點撕了下來。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殘忍的審視。
“你的騎術,很好?!迸鄣穆曇?,平靜得可怕。
“朕記得,你進宮前,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p>
韋長安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芭拧胖皇沁\氣好?!?/p>
他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恐懼。“求生本能罷了?!?/p>
“本能?”女帝的指尖,劃過他的臉頰,冰冷刺骨?!耙粋€人的本能,是騙不了人的?!?/p>
“韋長安,你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韋長安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芭挪桓遥诺囊磺卸际潜菹陆o的,絕不敢有任何隱瞞!”
女帝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韋長安以為下一秒,自己的脖子就會被擰斷。
最終,她收回了手,臉上露出了一個莫測的笑容。“罷了?!?/p>
“一個好用的工具,有點自己的脾氣,也無傷大雅。”
“只要……別傷到主人就行?!彼D身,重新坐回龍椅,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才緩緩退去。
韋長安知道,自己又賭贏了一次。
他暴露的價值,暫時壓過了她心中的殺意。
但這種平衡,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
女帝準備開口,讓韋長安調查清楚這次的事情。
忽的,殿外傳來通報。
“啟稟陛下,西域月氏國使團,已抵達京城外,請求覲見!”
月氏國……
韋長安腦子里有一點關于這個的記憶。西域第一強國,民風彪悍,野心勃勃。
女帝的眉頭,皺了起來。:“讓他們進來?!?/p>
三天后,國宴。
太和殿內,燈火通明,歌舞升平。
韋長安作為皇帝近侍,垂手立在龍椅之側。
他能感覺到,從使團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至少有十幾道目光,落在了他身前的女帝身上。
而其中最銳利,最大膽,最具有侵略性的那一道,來自使團為首的女人。
月氏長公主,拓跋燕。
她穿著一身火紅色的異域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深邃,美艷得像一朵盛開在沙漠里的罌粟,劇毒,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女帝身上打量著,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君主,更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韋長安的眼角余光,掃過拓跋燕的身后。
那里,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月氏武士服的男人。他低著頭,雙手抱在胸前。
但韋長安的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男人的身形,站姿,還有那股隔著很遠都能感覺到的,潛藏在平靜下的血腥氣。
像極了那天在“異香齋”廢墟外,那個讓他汗毛倒豎的貨郎。
就在這時,拓跋燕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她邁著款款的步伐,走到大殿中央,對著女帝遙遙一敬。
“月氏拓跋燕,敬大周陛下。”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充滿了野性的魅力。
“我們月氏人,不習慣拐彎抹角?!?/p>
“我這次來,一為進貢,二為求親。”
滿堂嘩然。
女帝的臉色,沒有半點變化,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哦?公主看上了我大周哪位青年才???”
拓跋燕笑了,那笑容,明媚又危險。
“不?!彼龘u了搖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龍椅上的女帝。
“我看上的,是陛下您?!?/p>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話,給震得腦子一片空白。
向女帝求親?這個月氏公主是瘋了嗎?
女帝的眼睛,瞇了起來。
韋長安站在她身后,能感覺到那龍袍下的身體,瞬間繃緊。
“公主,真會開玩笑?!迸鄣穆曇?,冷了下來。
“我不是在開玩笑?!蓖匕涎嗄樕系男θ?,愈發玩味。
“在我們月氏的古老傳說里,曾有過女王娶親,王夫輔政的先例。”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忽然變得意味深長。
“甚至還有更古老的傳說,說有些天生的王者,為了平衡神明的力量,會擁有兩個身體,一個行走在陽光下,一個隱藏在陰影里?!?/p>
“一為君,一為臣,一為陽,一為陰,共同執掌大權?!?/p>
“陛下,您說,這傳說,是不是很有趣?”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子,不輕不重地,敲在韋長安和女帝的心上。
韋長安的后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這個女人,知道些什么?還是,她只是在試探?
女帝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瀾?!盎闹嚨臒o稽之談?!?/p>
她冷哼?!翱磥碓率系氖饭?,都喜歡編撰些神神叨叨的故事?!?/p>
“或許吧。”拓跋燕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她一拍手。
立刻有侍從,抬著幾個巨大的箱子,走了上來。
箱子打開,珠光寶氣,奇珍異寶,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是我月氏的一點心意。”拓跋燕指著其中一個箱子里,一堆深褐色的香料。
“特別是這‘夢回香’,是我月氏薩滿的杰作,據說,能讓人在夢中,見到自己最渴望的東西。”
韋長安的鼻子,輕輕動了一下。那股奇異的香氣,飄入鼻腔。
他的心頭,猛地一震。
這味道和嬌妃宮里那種特制的催情熏香,以及“異香齋”廢墟里殘留的氣味,有七分相似!
線索,在這里,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接上了。
國宴不歡而散。
深夜,韋長安剛回到自己的住處,就有人傳話。
月氏長公主,請他過去一趟。
指名道姓。
韋長安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太監服,在兩個月氏侍衛的“護送”下,來到了使團下榻的驛館。
拓跋燕已經換下了一身華服,只穿著一件寬松的絲綢長袍,正斜倚在軟榻上,喝著葡萄酒。
那個高大的武士,就站在她身后,目光如刀,死死地鎖在韋長安身上。
“韋公公,請坐?!蓖匕涎嘀噶酥笇γ娴奈恢?。
韋長安躬身行禮,沒有坐?!安恢魃钜拐倥徘皝?,有何吩咐?”
“別這么拘謹?!蓖匕涎噍p笑,“我只是覺得,韋公公很有趣?!?/p>
“一個能讓大周皇帝如此信賴的太監,想必,有過人之處?!?/p>
她的眼神,在韋長安身上,肆無忌憚地游走?!拔衣犝f,你們中原的皇帝,都很在乎子嗣傳承?!?/p>
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蠱惑?!拔覀冊率系乃_滿,有一些古老的秘藥?!?/p>
“能讓枯木逢春,讓頑石生花?!?/p>
“甚至……能讓一個男人,重新找回他失去的東西。”
韋長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惶恐?!肮魃餮裕 ?/p>
“慎言?”拓跋燕笑了,笑得花枝亂顫?!霸谶@里,沒有外人?!?/p>
她伸出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澳銈兊幕实郏袩?。”
“而我,恰好有解決煩惱的鑰匙?!?/p>
“韋公公,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一個能為皇帝解決最大煩惱的奴才,會得到什么?!?/p>
她站起身,走到韋長安的面前,一股濃郁的異域香氣,撲面而來。“幫我,也是在幫你自己。”
“告訴我,你們的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是皇權,是江山,還是……”
她湊到韋長安的耳邊,吐氣如蘭。“一個能為她傳宗接代的男人?”
韋長安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她知道女帝是女兒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