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忠誠眼珠一轉,立刻抓住了表現的機會,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解釋起來。
“王總,此言差矣!所謂貴人,并非特指人。萬物皆有靈,萬物皆可為貴人!”
“您想,若是一個人失足墜崖,恰好被一棵橫生的老樹掛住,救下一命,那這棵樹,便是他的貴人星!所以民間才有拜樹為干親,祈求擋災避禍的習俗。”
“同理,鬼魂若能救你性命,幫你渡過死劫,那她,自然也是你的貴人!”
何忠誠這番話,半是解釋,半是賣弄,倒也省了我一番口舌。
王洪偉夫婦對視一眼,臉上疑慮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得不接受的復雜神情。
病床上的王碩,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那張因縱欲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上,空洞的眼神逐漸被一種深沉的忌憚所填滿。
那段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經歷,遠比父母口中的“人鬼聯姻”更讓他感到恐懼。
那個漂亮得不像人的姐姐,那個他永遠也走不出的山林……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良久,他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沙啞地開口。
“如果……真的是她……”
“我……我愿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屬于紈绔子弟的精明和僥幸。
“至少……她很漂亮。盛先生,她……真的能保住我的命嗎?”
我心中冷笑,這小子死到臨頭,想的還是這些。
他生來就是敗家子、短命鬼的命格,若非宋柳煙,他早已是一捧黃土。與宋柳煙的靈魂共生,或許是他這輩子唯一能逆天改命的機會。
想到此,我漠然點頭。
“當然。”
得到肯定的答復,王家人的心,總算是暫時落了地。
我不再理會他們,轉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你們誰知道,南方有個叫‘胡家灣’的地方?”
宋柳煙的記憶模糊,時間緊迫,我只能寄希望于王洪偉這些常年在南方各省跑生意的人。
然而,幾人聽到這個地名,都是一臉茫然,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都搖了搖頭。
柳依依立刻掏出手機,打開地圖APP,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盛楠,我搜了一下,叫胡家灣的地方倒是有三個,但一個在西北,兩個在北方,南邊……一個都沒有。”
我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下麻煩了。
宋柳煙的魂體最多只能再撐五天,多耗一天,她就多一分魂飛魄散的危險。
更何況,明朝的地名,歷經數百年變遷,如今是否還叫這個名字,都是未知數。
就在我思索著是否要用術法推演,耗費心神強行尋找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角落里響起。
“盛先生……我……我知道在哪。”
我精神一振,猛地循聲望去。
說話的,竟是何忠誠那個一直沒什么存在感的女徒弟,秦綠張。
“你說什么?”我目光如電,緊緊鎖定她。
秦綠張被我看得有些緊張,小心翼翼地又重復了一遍。
“我知道胡家灣在哪……胡家灣,就是我老家。”
“什么?”何忠誠也愣住了,滿臉困惑,“綠張,你不是說你老家叫胡溝子嗎?什么時候改名了?”
“師父,胡溝子是現在的叫法。”秦綠張解釋道,“我聽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說過,咱們村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叫胡家灣。”
我看著秦綠張,她眼神真誠,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確定?”我再次確認,此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
“我確定!”秦綠張用力點頭,“雖然我不確定是不是您要找的那個,但我們那地方,還有一個別稱。”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都有些發顫。
“叫做……胡家鬼村!”
胡家鬼村!
這四個字一出,我心中便有了七八分把握。
宋柳煙口中那煉藥老頭布下的“獄王術”棺冢,囚禁數百女鬼,陰煞沖天,幾百年下來,足以將一方水土化為絕煞之地。周圍的村莊不得安寧,鬧鬼死人,再正常不過。
“鬼村,”我來了興趣,“怎么個鬧鬼法?”
秦綠張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童年陰影般的恐懼,緩緩講起了村里的傳說。
“我小時候,聽老人們說,咱們真正的老村,不在現在的位置,而是在深山里頭。那個地方,是禁地,大人從小就告誡我們,絕對不許靠近。”
“他們說,那里鬧鬼,活人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
“很久以前,老村子很祥和。直到有一天,村里來了個瞎子,他只有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但會算命,很靈,村里人漸漸都開始敬重他。”
“瞎子不愛說話,可一到晚上,他家里就會傳出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的。”
“大家都以為,那瞎子是在驅鬼,在斬殺禍害人的惡鬼,所以才會鬧出那么大的動靜。因為這個,村里人都覺得他是有道行的高人,誰家有事都去找他,他也都一一應下。”
說到這里,柳依依忍不住插嘴,滿眼都是敬佩。
“這位大師真是了不起,以一己之力守護全村安寧。”
我瞥了她一眼,沒說話,眼神卻冷了幾分。
天真的丫頭,她哪里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鬼。
秦綠張搖了搖頭,臉上的恐懼更濃了。
“后來……后來村里的女人,就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莫名其妙消失了。先是沒出嫁的姑娘,然后是結了婚的婦人,最后連幾歲的小女孩都開始失蹤。”
“大家人心惶惶,只能去求那個瞎子。瞎子卜了一卦,說是村里來了厲鬼,專門抓女人。他還告誡所有人,天一黑就必須鎖好門窗,千萬不能出門。”
“從那以后,一到晚上,瞎子家里的哭喊聲就更慘了。村民們都以為是瞎子大師在跟厲鬼拼命,保護大家,白天紛紛給他送吃的送喝的,感激得不得了。”
“沒過多久,瞎子死了,就死在他自己家里。他還留下一封信,說自己道行不夠,只能用自己的尸身鎮壓那群女鬼,讓大家千萬不要動他的尸體。”
“那之后,村子確實安寧了很長一段時間。”
“真是一位偉大的大師!”柳依依再次感嘆,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活著保護村民,死了還要用自己的身體鎮壓鬼魂!現在這樣有風骨的大師,恐怕找不到了吧?”
我看著她那副感動的樣子,心中暗自搖頭。
如果她知道,那些失蹤的女人,那些夜夜啼哭的“女鬼”,全都是拜這位“偉大”的瞎子所賜,不知道她會作何感想。
秦綠張苦澀地搖了搖頭,打破了柳依依的幻想。
“沒用的。”
“瞎子大師的尸體,或許真的鎮住了那些冤魂幾十年。但后來,村里又開始鬧鬼了,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還是有姑娘莫名其妙地失蹤。”
“村民們壯著膽子,在瞎子家附近的山里,找到了那些失蹤姑娘的尸體。一到晚上,那熟悉的哭喊聲又回來了,比以前更恐怖。”
“后來,有個云游的大師路過,想幫忙驅鬼,可他看了之后,只說那里的惡鬼太兇,他根本無能為力,勸大家趕緊搬走。”
“沒辦法,大家實在受不了那種恐懼,只能拖家帶口,離開了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搬到了山外,就是現在的胡溝子。”
“一開始,還有膽大的人白天回老村種地,可后來,就算是大白天,也能聽到山里傳來女人的哭聲。漸漸地,就再也沒人敢回去了,那里徹底成了一片禁區。”
秦綠張的聲音帶著顫音,顯然那段傳說給她留下了極深的陰影。
“有些不信邪的年輕人,仗著人多偷偷跑進去過……但是……”
“進去的人,一個都沒能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