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伯的骨灰之上,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紅衣女人。
她面覆輕紗,烏黑如瀑的長發松松地挽成云髻,一支玉釵斜簪,一支金步搖隨之垂下,細碎的珠飾在鬢邊無聲搖曳。
眉不描而黛,膚如凝脂,吹彈可破。
輕紗之下,那若隱若現的輪廓,足以勾起世間所有關于美的遐想。
美。
一種超越了凡俗,足以令王朝傾覆,令英雄折腰的美。
她就是畫中的女人。
民女麗巴。
別說本就心懷鬼胎的曹華水,就連吳胖子也看直了眼,喉結滾動,呼吸都忘了。
這是一個能讓任何男人瘋狂,任何女人自慚形穢的絕代佳人。
“出來了……”
“我終于出來了!”
忽然,那紅衣麗人抬起頭,一道嘶啞、粗糲、充滿了歲月滄桑的男聲,從那玲瓏的紅唇中迸發出來。
聲音與那絕美的身姿形成了極致詭異的反差。
我心頭猛地一跳。
這聲音……不對!
這根本不是女人的聲音!
難道,她不是麗巴?
這個念頭剛閃過,那個“麗巴”便茫然地轉動著頭顱,嘶啞的男聲帶著無盡的困惑與焦急。
“麗巴呢?”
“我的麗巴呢?”
“麗巴,你在哪里啊!”
他開始在原地焦躁地踱步,尋找著一個不存在的人。
果然!
他不是麗巴!
我瞬間想通了某個關節,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浮出水面。
他,就是畫中那三百六十五人中的一個!
畫中明明只吸了三百六十四個魂,卻能提前復活,原來是最后一個名額,被一個特殊的靈魂占據了。
一個……住進了麗巴身體里的靈魂。
那個畫師!
“盛先生,這……這是什么情況?”吳胖子壓低了聲音,牙齒都在打顫。
可即便如此,那道蚊蚋般的聲響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一雙眼睛,穿越了空間的距離,死死地釘在了我們身上。
那是一道怎樣的目光?
冰冷、空洞,卻又帶著探究和千年積累的威壓,僅僅是被他看了一眼,我就感覺神魂仿佛被無形的冰針刺穿。
“你們是誰?”
他邁開了步子,蓮步輕移,姿態優美,可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充滿了男性的威嚴與怒意。
“我的麗巴,在哪里?”
他每走一步,周圍的空氣就凝重一分,眾人被這股無形的氣場逼得連連后退。
我立刻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柳依依他們護在身后,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就是麗巴。”
我的話,如同一道驚雷,讓他瞬間定在了原地。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僵硬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華美的紅裙,看著那雙纖纖玉手。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他抬起手,顫抖地撫過臉上的面紗,聲音里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
“吳胖子,去搬一面穿衣鏡過來,要大的。”我對身后的吳胖子低聲命令道。
他已經現出了真身,但神智似乎還處于混亂之中,這是唯一可以溝通的機會。
能談,就絕不動手。
“盛楠,我們……”柳依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先看。”
我只說了兩個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的“麗巴”。
很快,吳胖子扛著一面巨大的穿衣鏡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我接過鏡子,沒有靠近,而是緩緩將其立在了離他三米遠的地方,一個能讓他清晰看見自己全貌的角度。
鏡中,紅衣美人身姿綽約,風華絕代。
他死死地盯著鏡中的自己,那雙露在輕紗外的眼眸里,情緒劇烈地翻涌著,從震驚,到迷茫,再到狂亂。
“麗巴……真的是麗巴!”
“我怎么會變成這樣?我怎么變成了麗巴?!”
“那麗巴呢?她到底在哪里!”
他猛地抬頭,目光再次鎖定我,那股精神壓力幾乎化為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穩住心神,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道:“我不知道麗巴在哪。但你若告訴我你是誰,或許,我能幫你找到她。”
他審視著我,眼神中的瘋狂與戒備在交戰。
空氣死寂。
時間仿佛過了幾個世紀那么久,他眼中的狂亂才稍稍褪去,終于喃喃開口,聲音里帶著無盡的悲涼。
“吾乃王琦。”
“大宋開封,第一畫師。”
果然是他!
我心中一定,追問道:“你就是奉旨,為民女麗巴作畫的那位畫師?”
王琦凝視著我,似乎在我的鎮定中找到了一絲可以交流的可能,他點了點頭。
“是,朕……咳,皇帝命我入宮,為麗巴作畫。”
“以她之骨為筆,以她之發為芯,以她之血為墨,繪成了這幅《民女麗巴圖》。”
“當年,麗巴隨父入宮為皇帝診病,那昏君貪圖其美色,強行將其納為己有!麗巴性情剛烈,抵死不從,最終被那昏君下令賜死!事后,他又覺惋惜,便召我入宮,用此邪術鎖其魂魄于畫中,只為夜夜能賞其舞姿,觀其身形……”
說到這里,王琦的眼神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驟然下降。
“不對啊!”吳胖子此刻已經被恐懼沖昏了頭,不過腦子地喊了一句:“我聽到的故事,不是說麗巴跟皇上兩情相悅,太后怕她媚主,才把她殺了嗎?”
這句話,成了點燃火藥桶的最后一根火柴。
“荒唐!”
“一派胡言!”
王琦猛地發出一聲咆哮,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
我們腳下的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辦公室的窗戶玻璃上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吳胖子被這股氣浪沖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王琦雙眼血紅,死死地盯著吳胖子,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皇家顏面?那群道貌岸然之輩,為了掩蓋自己的丑行,肆意篡改史實,顛倒黑白!”
“麗巴何等清高,怎會愛上那等卑劣的帝王!”
他的聲音凄厲,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若不是他橫刀奪愛,若不是那該死的皇權!”
“她……早就該是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