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師傅，您這是……”
我看著朱老七身上那個鼓囊囊的行囊，心中泛起一絲疑惑。
朱老七的視線從夜空收回，他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種釋然。
“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
他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未曾與人長談。
“你說得對，我朱家祖輩守在這里，不是為了守著一份執(zhí)念，而是為了等待一個結(jié)局。”
“如今，夜魔將軍安息，我母親也已入土為安。”
“我也是時候該走出去了，不能讓‘鬼匠’這兩個字，就這么埋沒在塵埃里。”
他的話語里，有一種沉寂了太久的火焰，終于要重新燃燒起來的決絕。
這，才是我心目中鬼匠一脈該有的樣子。
“這個，送你。”
朱老七從他的行囊里，摸出了一件衣服，不由分說地遞了過來。
那衣服五顏六色，布料斑駁，像是用無數(shù)碎布拼接而成，針腳卻又細(xì)密得不可思議。
它一出現(xiàn)，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厚重了幾分。
百門袍！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東西，集百家布，納百家福，縫制而成。看著破舊，卻是玄門中人夢寐以求的護(hù)身至寶，能驅(qū)邪避煞，正運(yùn)護(hù)身。
在古代，能穿上它的人，無一不是德行與術(shù)法都臻至化境的大宗師。
“朱師傅！這萬萬使不得！”
我連連擺手，這禮物太過沉重，我接不住。
“這太貴重了，我……我受不起！”
“嫌它破？”朱老七眉頭一挑，語氣里帶著鬼匠獨(dú)有的孤高，“這上面每一片布，都是我爺爺和我父親，用一生的交情換來的。”
“不，不是！”我急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百門袍，玄門至寶，我怎么可能嫌棄！”
“只是……我道行微末，德行淺薄，實(shí)在配不上它。”
這話說得真心實(shí)意，我如今的斤兩，自己最清楚。
朱老七卻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贊許。
“幾天前，你確實(shí)配不上。”
“但今晚過后，你配得上。”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沒用蠻力去鎮(zhèn)壓，而是解開了馮寒將軍兩千年的心結(jié)，讓他心甘情愿地在此安息，守護(hù)一方水土。”
“這份功德，這份膽識，比我鬼匠一脈單純的鎮(zhèn)壓之術(shù)，要高明得多。”
“收下吧。”他的語氣不容置喙，“我留著無用，你內(nèi)息尚淺，前路兇險，它能護(hù)你周全。”
話已至此，再推辭便是矯情。
我鄭重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這件分量遠(yuǎn)超其本身重量的百門袍。
“好了，天快亮了，我也該走了。”
朱老七拍了拍手，顯得格外灑脫。
“祝你此去，青云萬里。”
“日后若真遇上過不去的坎，就穿上這件袍子，到你家門口，用一塊木頭，對著門沿敲三下。”
“三日之內(nèi)，我必到。”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身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朱師傅！”我下意識地喊住他，“您……要去哪？”
朱老七沒有回頭，只是抬頭望了望那片泛起魚肚白的天空，聲音飄了過來。
“天大地大，總有我朱老七的容身之處。”
這話聽著瀟灑，可我卻聽出了一絲無處可去的茫然。
我立刻說道：“您若不嫌棄，可以跟我一同回去，也好有個照應(yīng)。”
朱老七的腳步頓了頓。
他轉(zhuǎn)過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時機(jī)未到。”
“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時候，我會來的。”
“江湖再會。”
這一次，他再沒有停留，幾步便融入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絲黑暗中，消失不見。
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我心中涌起一陣惋惜。
朱老七身上，有種老派江湖人的俠義與風(fēng)骨。若能有他在旁指點(diǎn)一二，我的修行之路，必能少走許多彎路。
可惜，現(xiàn)在的我，還入不了他的眼。
“盛先生，這朱老七……譜也太大了吧？”吳胖子湊了過來，小聲嘀咕著。
我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當(dāng)你的本事到了那個地步，你也可以有這個譜。”
“他有你厲害？”吳胖子一臉不服氣。
我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
“玄學(xué)五術(shù)，山、醫(yī)、命、相、卜，鬼匠一脈，獨(dú)占一個‘匠’字，自成一派，不在五術(shù)之內(nèi)，卻又凌駕于五術(shù)之上。”
“這么說吧，就算是玄門最頂尖的那幾位，見了他這個鬼匠正統(tǒng)傳人，也得客客氣氣地給上三分薄面。”
“啊？！”吳胖子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再回頭看時，哪里還有朱老七的影子。
“那……那他送你的這件破衣服，豈不是……”
“它叫百門袍。”我小心翼翼地將袍子疊好，“穿上它，百邪不侵，萬鬼不入。這東西，是集齊一百戶人家最真誠的祝福才能制成，少一戶，差一絲誠意，都不行。”
吳胖子倒吸一口涼氣，伸出胖手就想來摸一下。
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別亂碰！”
“咋了？我道行不夠，碰一下都不行？”
“我怕你手臟，給我弄臟了。”
吳胖子：“……”
我不再理他，掏出手機(jī)，撥通了周揚(yáng)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那頭傳來周揚(yáng)無比緊張和疲憊的聲音。
“盛先生……怎么樣了？”
他顯然一夜未眠，在煎熬中等待著審判。
“事情辦妥了。”我語氣平靜，“相府樓，你明天就可以動工重修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幾秒鐘，然后，我聽到了壓抑不住的、劇烈的抽泣聲。
是周揚(yáng)，一個身價不菲的地產(chǎn)老板，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謝謝……謝謝您，盛先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第二天一早，周揚(yáng)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來見我，眼中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
我沒多說什么，只是讓他安排一件事。
在影視城里，為那位夜魔將軍馮寒立一座雕像，凡是來此拍戲的劇組，開機(jī)前都來上一炷香。
這位忠勇無雙的將軍，苦守兩千余年，值得后人的一點(diǎn)香火供奉。
周揚(yáng)滿口答應(yīng)。
臨走前，一張六百萬的支票被他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我的手上。
他本想盛情款待，甚至提出將那套水上花園的別墅贈予我，都被我拒絕了。
我現(xiàn)在，只想回家。
天還沒亮?xí)r，我就給柳依依發(fā)了消息，告訴她，我回來了。
飛機(jī)在興州市機(jī)場降落。
剛走出人潮洶涌的客運(yùn)大廳，一道倩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朝我飛奔而來。
是柳依依。
“盛楠！”
她清脆的呼喊帶著一絲哭腔，在嘈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她不顧周圍所有人的目光，一頭扎進(jìn)了我的懷里，緊緊地抱著我，仿佛要將自己揉進(jìn)我的身體里。
熟悉的馨香瞬間將我包圍。
然而，她這奮力的一撞，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我昨夜被火陣余波震傷的腹部。
“嘶——”
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鉆心，我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身體的疼痛只是一瞬，可被她這樣用盡全力抱著，這點(diǎn)痛，又算得了什么。
“你……你怎么了？”
柳依依瞬間察覺到了我的異樣，立刻就要從我懷里掙脫，想查看我的情況。
我卻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緊地?fù)碓趹牙铩?/p>
“沒事，沒事……”
“哎喲喂！”吳胖子那不合時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一臉的嫌棄，“我說二位，公共場合，注意影響！你們不害臊，我這個單身狗看著都替你們臉紅！”
柳依依這才從我懷里掙扎出來，俏臉緋紅，狠狠瞪了吳胖子一眼。
“要你管！誰讓你沒女朋友來接機(jī)！”
“切！”吳胖子故作深沉地四十五度望天，“我是還沒從上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里走出來。”
“滾蛋！”
柳依依笑罵了一句，伸出小手就去推吳胖子的肩膀。
她這一推，另一只手的手肘，正好又一次，精準(zhǔn)無比地頂在了我腹部的傷口上。
“嘶！”
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整個人都僵住了。
“盛楠，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