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輕輕拍了拍柳依依的手背,示意她冷靜。
我的目光則鎖定在司機身上,平靜地問:“師傅,你在這條路上,開了多久了?”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似乎陷入了長久的回憶,許久,才迷茫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想不起來了。”
“很久,很久了。”
我繼續追問,聲音里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那你,是不是也很久……沒有回家了?”
“回家”兩個字,仿佛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司機身上!
“吱——!”
一聲尖銳刺耳的剎車聲劃破死寂!
出租車猛地停在路中央,巨大的慣性讓我和柳依依重重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司機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回家……回家……”
“對,我要回家!我為什么不回家!”
“我的家在哪……我想不起來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老婆……兒子……媽……”
他絕望地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血淚。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砰!”
他猛地抬起頭,用額頭狠狠撞向方向盤!
沉悶的撞擊聲,讓柳依依的身體都跟著一顫。
鮮血,瞬間從他額頭爆開,濺射在擋風玻璃上,像一朵妖異綻放的紅蓮。
“砰!”
“砰!”
他似乎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一次又一次,用最原始、最殘忍的方式發泄著無盡的痛苦和悔恨。
直到溫熱的血點,濺到我和柳依依的臉上。
柳依依嚇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
我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擋住她視線的同時,在她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怕,閉上眼睛。這一切,皆為幻象。”
柳依依在我懷里重重點了點頭,身體卻依舊抖得厲害。
“夠了!”
我沖著司機沉聲一喝,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言出法隨的戒律。
瘋狂的撞擊,戛然而止。
司機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來。
“啊——!”
柳依依就算閉著眼,也從我陡然繃緊的身體感受到了什么,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整個人死死地埋進我的懷里。
那張臉,已經不能稱之為臉了。
血肉模糊,額骨碎裂,一只眼球甚至被撞出了眼眶,軟塌塌地掛在臉頰上,隨著他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這樣的畫面,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潰。
而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空洞的另一只眼睛死死盯著我,嘶啞地問:“你……不怕我?”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反問他:
“我為什么要怕你?”
“倒是你,困于此地十年,難道……不怕我嗎?”
我的話,讓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震驚”的神情。
他重新審視著我,仿佛要將我看穿。
“你……是?”
我淡淡開口,吐出四個字。
“行走陰陽。”
這四個字,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分量。
司機的鬼魂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瘋狂,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抓……抓鬼人?”
“不!你不能抓我!我還沒回家!我還沒見到我老婆孩子!你不能抓我!”
他驚恐地尖叫著,猛地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摔了出去。
我沒有去追,只是從容地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夜風吹過,卷起我衣角。
我看著在地上狼狽不堪,試圖逃離的鬼魂,冷聲道:“站住。你跑不掉。”
“告訴我,你為何在此逗留?是死于車禍,執念不散?”
在許多至陰之地,橫死者的怨氣會盤踞不散,形成地縛靈,不斷制造相似的事故,拉人“陪葬”,積累的怨氣越來越重,最終化為一方兇地。
想要化解,唯有超度。
眼前的司機,顯然就是這樣的存在。
他停了下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呆呆地看著我,殘破的臉上流下兩行血淚。
“我……回不了家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但我不是車禍,我是……被人殺的。”
我心中一動,在他面前蹲下,與他對視:“說清楚。”
司機的目光穿透了十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夜晚。
“十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晚上,我拉了兩個客人,來幸福路。我們司機有規矩,這條路晚上不跑,邪性。可他們給的錢太多了……我媽當時重病躺在醫院,我剛借了一萬塊救命錢揣在身上……”
“我以為是好運,沒想到是催命符。到了這里,他們掏出了刀,搶錢。”
“那是給我媽治病的錢啊!是她的命啊!我跪在地上求他們,給他們磕頭,我說什么都可以給他們,就是這錢不行……”
他的聲音哽咽了,巨大的悲痛讓他整個魂體都在扭曲。
“可他們……他們不是人,是畜生!為了那一萬塊錢,他們捅了我……”
“后來……我就不知道了。等我再醒過來,我就坐在這輛車上,我唯一的念頭就是回家,看看我老婆,看看我兒子,看看我媽怎么樣了……”
“可是,我找不到路了,我怎么開都開不出去,開到頭痛欲裂,停下,等好了,再繼續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的故事,是一個被逼上絕路的普通人,最后的悲歌。
回家,成了他永世沉淪的執念。
“大師!”
他突然朝我跪了下來,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褲腳,仰起那張可怖的臉,哀求道:
“求求你,別抓我!我只想回家看一眼,就一眼!我想知道我老婆孩子怎么樣了,我媽……我媽她還好嗎?”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他。
“你家在哪?”
他渾身一震,狂喜地報出一個地址:“向陽小區!學校門口右轉的巷子里!”
“好。”
我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而有力。
“上車。”
“我送你還鄉。”
“真……真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血淚流得更兇了。
我沒有再多言,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十年了,你該回家了。”
至于他回去之后會看到什么,物是人非,還是故人依舊,那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謝謝大師!謝謝大師!”
他千恩萬謝地爬起來,我們重新坐回了那輛老舊的出租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