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他的指向看去。
那是一位杵著拐杖的老人,約莫七十來歲,穿著一身考究的唐裝,面色紅潤,臉上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嚴。
他手里那根龍頭拐杖,杖頭是用一整塊紫檀木雕成,龍目鑲嵌著黑曜石,在燈光下閃著幽光。
他也在打量我,見我看過去,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里精光一閃,竟主動朝我點了點頭,聲音洪亮:“盛先生,久仰。”
“付老,客氣了?!蔽一亓艘欢Y。
“盛先生,付老,咱們里面請!”韋國智熱情地引著我們走進酒樓。
富康酒樓是興州頂級的銷金窟,包間內更是極盡奢華,一桌一椅都透著不菲的價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韋國智將上次加油站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又說了一遍,對我極盡恭維。
而那位從頭到尾都沉默不語的付老,終于放下了筷子。
他用一方白凈的手帕擦了擦嘴角,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整個包間的氣氛,瞬間凝重下來。
“盛先生?!彼従忛_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其實這次我來興州,是專程來找您的。”
來了。
我心中了然,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付老,請說。”
付田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拿起桌上的龍頭拐杖,用杖頭在名貴的地毯上輕輕一點。
“我家里……出了件天大的怪事。”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爺爺的墳……不見了?!?/p>
聽到付田華這話,包間內原本熱絡的氣氛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掐滅。
韋國智臉上的生意人笑容僵住了。
吳胖子剛夾起一塊東坡肉的筷子,懸在半空,肉上的油汁滴落在盤子里,他卻渾然不覺。
“付老,您……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吳胖子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顫。
“什么叫……您爺爺的墳不見了?墳這東西,難不成還能長腿跑了?”
韋國智也跟著附和,鏡片后的眼神充滿了困惑與不解。
“是啊付老,這玩笑可開不得?!?/p>
付田華沒有理會他們,那雙經歷過槍林彈雨、看過無數生死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我,渾濁的眼底深處,翻涌著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壓制的恐懼。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從他開口的瞬間,我就察覺到了。
他身上纏繞著一股極其陰晦駁雜的氣,那不是活人該有的,更像是在墓地里打滾了十天半月,被無數陰氣浸透了骨髓的樣子。
尤其是他提到“爺爺的墳”這四個字時,那股陰氣驟然濃烈,甚至在他眉心的官祿宮上,凝成了一團化不開的黑霧。
這是家宅不寧,祖墳動蕩的大兇之兆。
“付老,請細說。”
我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將韋國智和吳胖子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我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付田華那劇烈起伏的胸膛,緩緩平復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一飲而盡,像是要用這熱量驅散骨子里的寒意。
“事情,得從半個月前的一個夢說起?!?/p>
他聲音沙啞,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我年紀大了,有午睡的習慣。那天,我夢到了我爺爺?!?/p>
“他老人家被手臂粗的鐵鏈鎖著,渾身是傷,一臉的絕望。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說,孩子,快走,家里要出大事了!”
“我剛想問他出了什么事,他身后就好像有恐怖的東西在追趕,他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后整個人就像煙一樣散了?!?/p>
“我也被嚇醒了?!?/p>
付田華的拳頭在桌下攥得死死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這人,當過兵,殺過人,從槍林彈雨里爬出來,什么場面沒見過?但我信邪,我信這世上有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韋國智聽到這里,忍不住插嘴:“付老,您……您見過真家伙?”
付田華點了點頭,眼神飄向了遠方,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十五歲那年,我在南方的外公家,他們是山里的少數民族,住在一個偏僻的寨子。后山有片草場,我每天去放牛?!?/p>
“那天傍晚,我看到一個穿白裙子的姑娘,金色的頭發,漂亮得不像真人。那年頭,你懂的,我一個半大小子,哪見過這個,鬼迷心竅就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我怎么都追不上,一直追到天黑,追進了一個陌生的村寨。那村子燈火通明的,熱鬧得很?!?/p>
付田華頓了頓,喝了口茶,繼續道:“有個大爺攔住我,問我找誰,我說找那個金發姑娘。他笑著說,哦,是找海燕啊,我帶你去?!?/p>
“我當時沒多想,就跟著他進了村。我發現,那村里所有人,男女老少,穿的都是白衣服。我當時還以為是他們寨子的風俗?!?/p>
“后來,我真的見到了海燕,她比我遠遠看到的還要好看。更讓我意外的是,她好像也喜歡我,還請我去了她家。她娘非但沒趕我走,還熱情地給我做了飯,吃完飯,甚至主動給我們倆騰了地方……”
說到這里,饒是付田華這等人物,老臉也微微一紅。
“那晚……是我這輩子最快活,也是最恐懼的一晚?!?/p>
“我跟她睡在一張床上,可等我再醒來,人卻躺在外公家的床上,渾身冰冷。外公告訴我,我哪兒都沒去,是發高燒昏迷了三天,差點就沒救回來?!?/p>
“他告訴我,我遇到的不是人,是鬼。我去的那個地方,叫‘白衣村’,幾十年前被一場泥石流整個活埋了,全村一百多口人,一個沒跑掉。因為怨氣太重,到了晚上,村子就會‘活’過來,專門勾外面的人進去……陪他們?!?/p>
“外公說,進去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的。我是第一個?!?/p>
包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吳胖子和韋國智的臉色比紙還白,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淡淡開口:“所以,從那以后,您就對這些事深信不疑。這次夢到您爺爺,您才會如此上心?!?/p>
付田華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滿是驚詫,仿佛沒想到我能一語道破他的心境。
他重重地點頭:“對!盛先生說得沒錯!所以夢醒之后,我心里就一直不安。我燒香禱告,想讓我爺爺再托夢給我,把話說清楚,可一連三天,再沒夢到過。”
“我覺得不能再等了,立刻動身回了老家,想著去墳上燒點紙,拜一拜,或許能有感應?!?/p>
“可是……”
付田華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是一種源于靈魂深處的戰栗。
“等我趕到我爺爺的墳地時……”
“我發現,我爺爺的墳……不見了!”
“憑空消失了!”
“我去!”吳胖子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