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陰仙的一句恩公”,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寂靜的院壩里。
所有喧囂和抱怨,瞬間被這兩個字碾得粉碎。
在場排隊的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茫然與錯愕。
唯獨我,心臟猛地一抽。
這兩個字,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記憶的迷霧,讓我渾身僵直。
是錯覺嗎?
我與她素未謀面,她怎么會叫我恩公?
就在我神思恍惚之際,那位瘦小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過陰仙,已經邁著顫巍巍的步子,來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手,枯瘦如柴,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那雙渾濁卻異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里面瞬間涌起了激動的水汽。
“恩公,是您,真的是您啊!”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這輩子竟然還能再見到您!您……您還記得我嗎?”
我徹底怔住了。
吳胖子張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鐘離萍、郭韻,還有鐘離萍的母親,更是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畫面,眼神里寫滿了震撼。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會叫我恩公?
還問我記不記得她?我認識她嗎?
“奶奶,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喉嚨有些發干,這個稱呼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尊重的表達。
“不會錯的!”
過陰仙斬釘截鐵地搖頭,抓著我手臂的力道更緊了。
“絕對不會錯!恩公,您的樣貌雖然變了,可您身上的氣息,和當年一模一樣!這種氣息,是刻在魂里的,變不了!”
氣息!
又是氣息!
我的腦海里瞬間閃過張倩那張絕美的臉,她當初認出我時,說的也是同樣的話!
她說,我身上的氣息,獨一無二。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她說的不是現在的我,而是張倩口中的那個“少爺”,是那個我至今仍舊一片空白的神秘身份。
“那個,奶奶,我……”
我正想解釋,過陰仙卻猛然抬起手,轉向院子里那些焦急等待的人群,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威嚴。
“今天,我家里有天大的貴客臨門,就看到這里了,各位請回,明日再來吧!”
一句話,直接下了逐客令。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哎呀,大仙啊!我排了兩天了,眼看就到我了,您行行好,就給我看看吧!”
“是啊大仙,我天沒亮就從市里趕過來了,您怎么說不看就不看了?”
抱怨聲,哀求聲,此起彼伏。
過陰仙卻置若罔聞,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冷漠。
“明日再來。”
她說完,便不再理會那些人,只是轉頭對我,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恭敬。
“恩公,請,把您的朋友們都請進屋里坐吧。”
吳胖子等人自然留了下來,那些被拒之門外的人群,只能帶著滿腹的無奈與疑惑,一步三回頭地散去。
等人徹底走光,過陰仙才重新將目光落在我臉上,仔仔細細地端詳著。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恩公這些年,想必是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磨難,否則,您不該是如今這個年紀的樣子。”
“恩公,快,請坐!您坐!”
她一邊說,一邊示意我坐下,自己則轉身,邁著蹣跚的步子去屋里找杯子倒水。
我沒有推辭,依言坐下,也示意吳胖子他們都坐。
幾人落座后,吳胖子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湊過來問我:“盛先生,您……您真的認識這位大仙?還……還是她的恩公?”
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飄忽:“不記得了,完全沒有印象。”
我不可能告訴他們,我或許還有另一個身份。
這種事太過匪夷所思,以他們的認知,不把我當成失心瘋才怪。
“那這是怎么回事?認錯人了?”吳胖子嘶了一聲,自己又飛快地否定道,“不可能啊,這大仙道行這么深,怎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不過……嘿嘿,不管認對認錯,對咱們都是天大的好事啊!今天不用排隊了!”
我沒有理會吳胖子的碎碎念,因為鐘離萍她們三人的目光,已經牢牢地盯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里,不再僅僅是之前的信任和請求,而是多了一種我無法形容的……敬畏。
是的,就是敬畏。
一個脾氣古怪、本事通天的過陰仙,在我面前卻恭敬得如同仆人。
這一幕帶來的沖擊,遠比我之前展露的任何手段都要震撼。
很快,過陰仙端著一個舊茶壺走了出來,手里還拿著五個粗糙的土碗。
她顫巍巍地提起茶壺,正要給我們倒茶,我立刻站起身,搶先一步接了過來。
“奶奶,我們自己來就好。”
過陰仙連忙擺手,臉上滿是惶恐:“恩公,使不得,使不得!您這么叫我,可是要折我的壽啊!”
我給眾人倒好了茶,重新坐下,決定開門見山。
“奶奶,我真的不記得我們認識,您能確定,沒有認錯人嗎?”
過陰仙呵呵一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當然不會認錯!我年紀雖大,但腦子還沒糊涂。我說了,我認的是您身上的氣,不是您的樣貌。”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遠方,陷入了回憶。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您才十二歲。那時候的您,我又怎么可能記得住長相呢。”
“十二歲?”
我心頭巨震,這個數字精準地刺入了我記憶的空白地帶。
十三歲之前,我的人生是一片虛無。
十二歲,對于現在的我,或者說對于那個“少主”來說,到底發生過什么?
“對,十二歲!”她語氣無比肯定,“而且,我們相識的地方,是在陰間。”
此話一出,吳胖子他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過陰仙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只是看著我,緩緩講述那段塵封的過往:
“十多年前,我陽壽未盡,卻被一個糊涂陰差錯抓到了陰曹地府。”
“那陰差見生米煮成熟飯,本想將錯就錯,反正我一個凡人,早死晚死都是死。”
“可偏偏,就在那時,遇到了靈魂出竅,到陰間辦事的您。”
說到這里,她的眼中再次泛起淚光。
“您得知了我的冤屈,當場勃然大怒,一言便定了那陰差的大罪!”
“您命令他,必須將我送回陽間,并且,要他從此做我的靠山,讓我成為過陰仙,通靈陰陽,積德行善,造福一方。”
“從那時起,我才死而復生,才有了這身通陰的本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那段記憶從靈魂深處再次吸進肺里。
“我知道,這件事對您而言,或許只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可對我來說,那是十幾年的陽壽,是改變我一生命運的再造之恩!”
“若不是您,我如今不過是陰間一縷孤魂,又哪里有機會為自己積攢下這身陰德?”
“我不知道您是哪路神仙,是何方高人,但我永遠記住了您身上的那股氣!”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股浩然正氣,純粹到極致,我過陰十幾年,見過無數魂魄,從未在任何生靈身上見過!”
“直到剛剛,在門口見到您的第一眼,那股熟悉又令人敬畏的浩然正氣,再次出現了。”
“所以,無論您是否還記得我。”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您。”
“您,就是我的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