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星河灣的路上，宋彥穩健地駕駛著車輛，目光如炬。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秦風，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暗沉的面孔，仿佛一尊古井無波的雕像。
沉默在車廂內發酵了許久，宋彥終是忍不住開口，詢問出聲：“忘春秋已經臣服，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
“不急。”
秦風靠著椅背，眼眸未睜，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先讓他休養幾天。”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不明白……”
宋彥薄唇微抿，那張萬年不變的冷峻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遲疑與困惑：“你做這些事的……最終目的是什么？”
“我做什么了？”秦風終于側過腦袋，睜開眼，故作不解地看向他。
“招攬我，招攬忘春秋，與閻王殿為敵，收攏春秋堂……等等。”
宋彥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一個目的——構筑你自己的勢力。如果我沒猜錯，你是想要跨越階級。但以你的性格，似乎又并非那種熱衷于權勢爭斗的人。”
“你是不是以為，你已經很了解我了？”秦風啞然失笑。
“至少我看人，還沒錯過。”宋彥緊了緊方向盤，語氣無比鄭重。
聞言，秦風調直了座椅，坐正了身子。
他搖下車窗，點燃一根香煙遞給對方，隨后又為自己點上一根。
隨后瞇著眼，眺望著窗外那些如鋼鐵森林般直插云霄的輝煌街景。
良久，他嗡聲開口，帶著一絲莫名的滄桑：“老宋，你看著這些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有什么感想？”
宋彥目光微凝，幾乎是脫口而出：“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尸骸。”
“沒看出來啊，你這么仇富？”秦風回過頭，故作訝然地調侃了一句。
“……”宋彥頓時滿頭黑線：“你不就是想說這個嗎？”
“那倒是。”秦風笑了笑，輕彈煙灰，煙霧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換你來執掌這座城市，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宋彥沉默了。
他一個滿手鮮血，只懂得殺人與服從的雇傭兵，哪懂這些事？
秦風的眼眸再次瞇起，凝視著眼前飛速后退的高樓大廈，聲音平緩而有力：“知道我的身份后，你應該暗地里調查過我。”
“我出身于城中村，哦，就是你們口中常說的貧民窟。”
“我的工作，是網絡維修員，負責的片區，恰好是這座城市最繁華、最光鮮亮麗的CBD區域。”
話鋒微頓，他側目看向宋彥，眼底掠過一絲徹骨的陰冷：“你見過大年三十的寒夜里，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偷，為了一塊三斤重的發臭臘肉，拿著磚頭彼此互毆，直到頭破血流的場景嗎？”
“你見過中秋團圓節，一位母親為了給孩子換兩塊最便宜的月餅，不惜跳進堵塞的公共糞坑，去掏別人不慎掉落的錢包嗎？”
“你見過一個父親為了湊夠孩子的學費，去黑市賣腎卻被騙走了所有積蓄，他那腿腳不便的老父親，去收廢品，卻被人踹出小區的畫面嗎？”
“我見過！”
秦風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沉重、陰郁，那張蒼白的臉龐上，甚至浮現出一抹病態的癲狂。
“而他們，在為了生存而卑微掙扎的時候，這些高樓大廈的主人，卻正沉浸在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世界里！”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從CBD區域回到城中村時，是什么感受嗎？仿佛一步踏出，就穿越了兩個世界！上一秒還是璀璨的國際化大都市，下一秒卻邁進了污水橫流、垃圾遍地的蠻荒之地！”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我親眼看著這句話，日復一日地在這座城市上演。我覺得，這個世界，不該是這個樣子。”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香煙，狠狠地嘬了一大口，任由辛辣的煙氣在肺腑中灼燒。
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這一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或許你會說，人各有命。有些人生來就命運多舛，有些人生來就錦衣玉食。但我秦風，偏偏不信這個狗屁的命！”
“我不是什么救世的圣人，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輩。我手上的鮮血，雖比不上你，卻也稱得上‘劊子手’三個字。”
“所以，天下大同那種不切實際的屁話，跟我沒關系。”
“我只想在我有生之年，讓那些在寒冬臘月里依舊光著腳丫子亂跑的孩童，能有一雙溫暖的棉靴穿；讓那些蜷縮在橋洞下無處安身的家庭，能有一口熱乎飯吃。”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透前方的黑暗，最終鎖定在那座濱海市標志性建筑，足有130層高的濱海中心大廈的塔尖上。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想跨越階級，但我想跨越的，是最高的那一階！”
“總有一天，我要讓這座城，臣服在我的腳下，以我的意志生存！”
隨著秦風那低沉有力的嗓音落下，整個車廂內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干了。
宋彥已經滿目駭然。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身體孱弱、甚至帶著幾分病態的青年，怎么也沒想到，后者的胸中，竟然藏著如此宏偉、如此癲狂、如此……大逆不道的野心！
在他的認知中，秦風或許想成為一個權傾一方的梟雄，或者是一個黑白通吃、受人敬畏的大人物。
而事實卻是……對方要成為這座擁有數千萬人口的超級都市的——王！
而且是絕對的、說一不二的、至高無上的王！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一時間竟覺得自己壓力山大。
心中莫名升起一個荒唐的念頭：如果哪天自己開車不小心出了車禍，把這位未來的“王”給創死了……那自己對得起那群未來會被改變命運的窮苦百姓嗎？
“你真是……”
宋彥嘴角囁嚅著，最終擠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太讓我意外了。”
“這理想，聽起來很蠢，是么？”秦風側目輕笑，恢復了平時的淡然。
“有點！”
宋彥深吸一口氣，目光卻前所未有的堅韌與熾熱：“但也許……我們可以試試！”
“這些都是后話了。”
秦風隨手將燃盡的煙頭彈飛出窗外，深邃的眸子，隨之鎖定在后視鏡中，三輛從離開酒店離開時，就一直跟在后面的黑色轎車。
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意，從他體內緩緩升騰而起。
“現在，先把后面跟著的這幾條尾巴，清理干凈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