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見男女老少的人被懸掛在傳送帶上,接通著各種各樣的管道,在無菌、恒溫、恒濕的實驗艙里,被反復研究,像同一個種豬場里培養出來的牲口,又像毫無尊嚴感的貨物。
他們看見地面流著血,那些血來自前方不知哪一個碎掉的實驗艙,那里原本該有一個活生生的人,可已經化作一團血肉混合物,再也無法被辨認出來。
他們看見實驗艙里的人有的奄奄一息行將就木,有的雙目空洞如同傀儡,有的錯愕掙扎瘋狂吶喊,有的掙扎扭曲著敲擊艙壁拼命求生……
當你的目光直視這一瞬間,世界觀必然遭受巨大的沖擊,你所在意的一切將毫無意義。
或許你正在經歷工作被降薪的職場困境,或許你正處在考試失敗的頹喪與難過,或許你正面臨交不起房租的窘迫,又或許你處在選擇離婚還是不離婚的重要選擇……
你會發現你所煩惱的一切都算不上什么人生大事,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在你的眼前,你的這些同類們正身處地獄,他們愿意獻出一切,只為了能活著而已。
在這樣巨大的世界觀沖擊之下,時間像被按下了靜止鍵,游行的人舉著旗子,吶喊聲卡在喉嚨里;開槍的軍人們僵在原地,連下命令的軍官都忘了繼續;路上經過的車、飛船、行人……全都在這一刻停止,傻乎乎地看著前方的一切,直到視線模糊,有人落下淚來。
另一邊,信號剛剛修復,前方震撼的畫面被傳送到了蕭家人面前。
蕭翰陽的第一反應是:“阻止他們!原地圈禁,不許人靠近!快!”
然而并沒有人聽從他的指揮。
蕭翰星的聲音從那頭傳過去:“你們都不想要Y型營養劑了嗎?好,那就一起去死。”
這句話大約起了一點效果,人群中不知從哪冒出了一些異能者,他們表情麻木地上前,想要圍起一道人墻,將實驗基地隔絕在身后。
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在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中,忽然有個少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媽媽——!”
她從游行的隊伍里走出來,頭上綁著一個寫著“要人權,要真相”的帶子,她看起來才不過十四五歲,頭發凌亂不堪,鞋子上滿是泥土,衣服上在混亂中不知沾了誰的血,這表示她已經跟游行隊伍走遍了全城。
現在她用這個瘦小的身軀,喊出了一聲驚人的呼聲:“媽——!”
繼而她在覺醒者的人墻合攏之前,穿過縫隙,沖到了一個女人的實驗艙面前,那實驗艙已經裂開了一條縫,里面的人看見了她,哽咽著回了一句:“女兒……”
母女兩個人隔著實驗艙的玻璃互相敲擊,那女孩的掌心已經拍出了血痕,卻無法撼動玻璃分毫。里面的媽媽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站起來用肩膀沖撞玻璃,發生“嘭!”的一聲巨響。
玻璃碎了。
人群因這巨響,像從一場噩夢中被喚醒了。
他們抹掉了眼淚,無聲地沖向了距離自己最近的實驗艙,游行的人論起旗桿,開車的人從車上拿下消防罐和破窗錘,更多的人從滿地的戰后廢墟中找到了折斷的棍子和鋼管——
他們沖向了圍成人墻的覺醒者。
從前,覺醒者對普通人來說就像不可逾越的戰神,他們若是得罪了覺醒者,只顧著鞠躬道歉,萬萬不敢得罪。
可現在,覺醒者人墻被他們輕易沖垮了。
“嘭!”
“嘭!”
“嘭!”
敲擊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懸在頭頂的軍方的槍管和炮口就這樣直勾勾地對著他們,并沒有開槍的打算。指揮官摘掉了耳機,那里面上級傳來的命令讓他覺得聒噪。
他從手邊抽出一桿長槍,暗罵一句:“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他沖入了人群中,用長槍砸向了實驗艙……
更多人士兵默默脫下了軍裝,跟著老大鉆入人群中。
艙外的空間異能仍然存在,所有人打出的力道都像被什么東西吸走,十分力竟只能作用下一分。可當每一個實驗艙都被攻擊時,就代表空間轉移的作用實際上已經失效。
一個又一個的玻璃艙碎掉了,繼而人群中又有一些人認出了自己失蹤的親朋。
“你是岑高飛嗎?綜科學院的岑高飛?你不是已經失蹤一年多了嗎?天吶,你怎么會在這里……”
那個叫岑高飛的人目光呆滯,像傻子一樣看著那個呼喚他的朋友。
綜科學院是第三星區的名牌大學,能被錄取的都是少年精英,可昔日前途無量的學生如今卻像個傻子一樣躺在實驗艙里,這場面足以令見者心碎。
……
現場的畫面被人用通訊器傳送,從一公里擴散到另一公里,短短幾分鐘就傳遍了全城。
在其中,終于有人注意到了兩個相擁在一起的男女。
兩個人的臉隱在黑暗中,并不能完全被看清,只從他們相擁的姿勢來看,大約也是一對穿越生死重新再見的苦命人。
謝灼行用結實的臂彎環住葉浮衾的身體,她的臉埋在他的胸膛里,透支的體力正在慢慢恢復。
鼻尖能嗅到一股血腥味,葉浮衾的聲音悶悶的:“你傷得很重。”
“死不了。”謝灼行指尖顫抖,那是肌肉脫力之后的無法控制的反應。
他說:“我想家了。”
“那就回家。”葉浮衾朝他笑了笑,抬手抹掉了他臉上的血。
指尖的溫熱給她一種安全感,讓她感覺自己還活在人間。
那場每分鐘都會死人的噩夢,徹底結束了。
葉浮衾扯掉一片碎布,將他的臉上的傷口綁好,順便遮住了他的面容。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逆著人潮向外走。
此時闖入了城內的薛灤終于找到了兩人。
千言萬語都在眼神交錯之中,互相道盡。
“別管我們,去救人。”葉浮衾對他說。
薛灤點點頭,帶著集合起來的反抗軍的同志們沖入了人群中。
抱著女兒落淚的范瓊嵐隱約瞧見了他們,含著淚水對女兒說:“記住他們,是他們救了我。”
少女原地跪下,朝那個方向遠遠磕了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