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嫣然蹲下身,將哭得撕心裂肺的念念緊緊地抱在懷里。孩子滾燙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瞬間浸濕了她冰冷的衣領,那溫度卻仿佛要將她的心臟灼傷。她能感受到懷里小小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每一次抽泣都像一把小錘子,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梁啟明看著這令人心碎的一幕,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兩年前那場誤會,他從未向你解釋過半句,你知道……為什么嗎?”
林嫣然茫然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起那段早已被她塵封的不堪回首往事。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她不想再回憶起分毫。
梁啟明看著她,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里,此刻卻閃過一絲復雜而又沉痛的情緒。
“因為他寧愿你一直恨著他,也不愿意讓你知道真相后,活在無盡的自責里。”
他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這小子,連護著你的方式都這么蠢。”
“您到底想說什么?”林嫣然的聲音因緊張而干澀,“當初他不就是因為那個該死的科研項目才離開的嗎?為了他的理想,他可以拋下一切,包括我……”
“理想?”梁啟明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詞,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這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講清楚的,他那項目背后……”
林嫣然的心被高高吊起,她急切地追問:“背后什么?”
可梁啟明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將所有未盡之語都咽了回去,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難道……還能有什么別的真相?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梁啟明的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讓她活在自責里?她有什么好自責的?被拋下的明明是她!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深深地掐進了念念柔軟的外套褶皺里,連孩子不安地動了動都沒有察覺。
梁啟明看著她震驚的樣子,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張了張嘴,正準備將那個被周云深用兩年的痛苦和孤獨隱藏起來的真相全盤托出。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了。
主刀醫生摘下沾著血跡的口罩,額頭上還帶著未干的汗珠。他看著門口焦急等待的家屬,聲音疲憊地說:“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但顱內壓還不穩定,有二次出血的風險,需要立刻送進ICU,繼續觀察48小時。”
他看了一眼林嫣然懷里那個緊緊抓著媽媽衣角,還在小聲抽泣的念念,補充道:“家屬們都不能進入ICU探視,林女士,您還是先帶孩子回去休息吧。這里有我們就行。”
“可是……”林嫣然還想再問些什么關于周云深的情況,關于那個讓她心神不寧的“真相”。
卻被梁啟明用一個堅決的眼神制止了。
梁啟明看著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下次。”
她只能抱起已經哭到渾身脫力,不停打嗝的念念,一步三回頭地轉身離開。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而不真實。
小家伙趴在她的肩上,依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著那扇隔絕了生死的冰冷ICU大門的方向,拼命地抓撓著,嘴里還固執地不停喊著。
“要爸爸……念念要爸爸……”
外面暴雨如注,冰冷的雨點打在車窗上,發出的聲音密集而又沉悶。艾倫默默地撐開一把黑色的雨傘,護送著這對同樣失魂落魄的母子倆上了車。
透過后視鏡,林嫣然看到梁啟明仍然孤零零地站在醫院門口,沒有打傘。他高大的身影被密集的雨幕模糊成了一個灰色的孤單剪影,任由冰冷的雨水將他淋透。
第二天清晨,林嫣然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驚醒。
是醫院打來的電話,告知她周云深目前情況穩定,已從ICU轉至VIP病房。
她洗漱時看著鏡中那個眼下掛著濃重青黑,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的自己,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陌生和狼狽。
洗漱完,看到念念正抱著周云深留下的羊絨外套,小臉哭得通紅,嗓子都啞了。他一看到林嫣然,就對著她大喊,聲音里充滿了被拋棄的委屈。
“媽媽騙人!騙人!”
他哭著指責:“說好今天就能見到爸爸的……”孩子因為哭得太劇烈,甚至開始不停地咳嗽起來,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看起來可憐極了。
“念念乖,爸爸在治病,我們很快就能……”林嫣然試圖安撫,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不要很快!要現在!”念念用力搖頭,眼淚大顆滾落,“爸爸痛痛!念念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孩子天真而執拗的關心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林嫣然心中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她閉上眼,將涌上眼眶的酸澀逼了回去。
艾倫連忙遞來溫毛巾,無奈地解釋,聲音里充滿了心疼。
“小少爺昨晚一直喊著爸爸,哭個不停,幾乎沒怎么睡。我只能用周先生之前編的那些小玩具哄著他,他才能勉強睡著一會兒。剛醒來看不到人,就又開始哭了。”
林嫣然沉默地接過毛巾,輕柔地擦拭著兒子哭花的小臉。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那是周云深用新鮮的草莖親手編織的小馬,已經有些干了,但形狀依舊精巧。
“他以前,”她忽然輕聲對艾倫說,但又像在自言自語,“就說要教念念編這個。”
艾倫嘆了口氣:“周先生對孩子,是用了真心的。”
這句話成了壓垮猶豫的最后一根稻草。林嫣然深吸一口氣,不再有任何動搖。
林嫣然看著孩子痛苦的樣子,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折磨。她輕輕地為念念順著胸口,然后咬了咬牙,一把將他抱了起來,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語氣說。
“我們現在,就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