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機廠被關停,在80年代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由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有效推行,傳統大集體生產制造的機械設備逐漸被市場淘汰,換成了更適合家庭式、小作坊式的農業設備。
因此,不少技術落后的農機廠都在這一波浪潮中被關停了。
但對于在農機廠待了一輩子的老人來說,他們自然無法理解這些。
在他們心里,農機廠就是自己的第二個家,不能就這么散了,更不能讓廠里的老伙計們丟了工作。
也正因如此,區長他爹才想求兒子網開一面,結果卻因區長太過公正而碰了壁,老頭子惱羞成怒,反倒耍起了小孩子脾氣。
很快,小張跟區長匯報后,門衛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嚴厲的呵斥聲,對著老頭子一頓數落。
老頭子起初還不服氣地頂嘴,不過最終還是不情不愿地讓杜國強進了門。
杜國強來到區長辦公室,敲響了房門。
“請進。”
他抬腿走了進去。區長滿臉歉意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主動伸手和杜國強握了握,道:“給你添麻煩了吧?哎,這老頭子實在讓我頭疼。”
“給他安排個能打發時間的活兒還不樂意,非得讓我把那農機廠起死回生。”
區長無奈地嘆了口氣,“可那廠子技術那么落后,一點科技含量都沒有,真要是硬保下來,那不是浪費社會資源,更是對國家不負責任嗎?”
杜國強笑了笑,問道:“老爺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區長道:“他是農機廠的機械維修師,負責廠里設備的檢修,還有一些新東西的研制。”
“說實在的,他們那整個廠子其實也沒幾個人,他那些老伙計也都快到了退休年齡了。我都說了安排別的工作,讓他們安穩退休,結果人家不愿意。”
“那是自然。”杜國強笑了笑,道,“人家原本搞的是機械設備,您現在讓他來看大門,這跟老爺子的專業方向截然相反,也難怪人家不樂意了。”
“可哪有那么多對口的工作給他們做啊?”區長嘆了口氣,“年輕人現在都還有沒活干的呢,能給他們找個打發時間的地方已經很不容易了。”
杜國強道:“您可以專門設立一個機械技術維修的小組,讓他們負責給鎮里的村集體或者國有企業維修設備啊。”
“現在很多西方國家的老人退休后,工會會成立類似的服務小組。”杜國強接著說,“咱們國內完全可以借助政府的力量來做這件事。”
全國各地都缺人才,像蔣經福父親這種從建國時期就參加工作的老工人,白白退休實在太過浪費。
想辦法把這些人的力量利用起來,對社會而言,肯定是一筆很大的助力。
他們一輩子扎根崗位,手上有實打實的技術,心里有對工作的熱忱,這份經驗和韌勁,正是當下發展中用得上的寶貴財富。
蔣經福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回頭我跟這老頭子商量商量。對了,你今天來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請您幫忙出面聯系一下日本方面的大使館,我打算辦個工作簽證,出國一趟。”
“辦簽證?”蔣經福愣了一下,道,“用得著這么復雜嗎?”
“需要從日本引進幾臺設備,現在對方漫天要價,得跟他們談一談才知道對方到底想要什么。
“這群小日……唉,算了。”
蔣經福搖了搖頭,“我現在是公職人員,不能隨意詆毀。”
如果是短期的工作簽證,我可以幫你出面問一下,問題應該不大。但如果時間長了,恐怕不行。”
杜國強點了點頭:“您放心,我就去個幾天,還要回來建設祖國呢。”
蔣經福笑了笑,道:“希望你小子不要忘本。”
……
有了蔣經福的許諾,辦簽證的事多半是穩了。杜國強再三感謝后,離開了鎮政府,扭頭去了安陽廠。
這個時間段,劉靜怡應該還在廠子里學習。
安陽廠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自從八零廠的自行車生意規模擴大后,安陽廠也跟著擴張,廠里又招了不少員工。
所有人都記得,安陽廠能從瀕臨停薪留職的困境走到如今這步,全靠杜國強一己之力。因此現在安陽廠的各項會議上,總免不了提及他的名字,這也讓不少新來的工人都記住了杜國強。
一路上,有不少人朝他打招呼,杜國強有些尷尬地回應著——其實他連這些人的名字都沒記住幾個。
很快,他就在技術員辦公室里看到了正埋頭苦讀的劉靜怡。
見到杜國強,劉靜怡顯得有些激動:“你怎么來了?還真是稀客呢,好長時間沒見你在安陽廠露面了。”
“嘿,你這叫什么話?”杜國強猛地拍了拍胸脯,“我生是安陽廠的人,死是安陽廠的鬼。八零廠不過是我暫時落腳的地方,我真正的根還在這兒呢。”
劉靜怡撅了撅嘴:“行了,這份忠誠就別在我面前表了,等啥時候見到我爸——你真正的頂頭上司,再拍他馬屁也不遲。”
杜國強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飯盒放在劉靜怡桌上,不顧辦公室里其他人的目光,揚聲道:“今天我家改善伙食,我媽非說要給她準兒媳婦備一份,讓我給帶過來。你可不能辜負我媽的一片苦心。”
他的聲音不小,辦公室里的人基本都聽見了。劉靜怡頓時有些尷尬,左顧右盼了一圈,耳朵紅得發燙,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幫我回去謝謝阿姨。”
“這事等你下次到我家,當面跟她講就好。”
杜國強話鋒一轉,裝出副紳士模樣,彎腰對著劉靜怡,伸出手道,“我現在想問的是,劉小姐眼下有空嗎?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請你出去逛一圈?”
“這……”劉靜怡有些猶豫,指了指桌上的書,“我還在看關于注塑機的書呢,馬上就要看完了。”
自從上次杜國強跟她說,想讓她負責注塑廠的機械設計后,這姑娘便上了心,不分白天黑夜地鉆研,連帶著眼睛也有些輕微近視,如今已經戴上了眼鏡。
“你的意思是要拒絕我了?”杜國強故意逗她,“那我可要去找別的小姐姐陪我逛了。”
“你敢?”劉靜怡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麻利地收拾好東西,拉起杜國強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