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女官到了沈霜云身邊,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
不止是管,她還要沈霜云把這些規矩,全都記入心中。
不是應付差事,不是選秀時段這般做,而是往后余生,行動坐臥,言談舉止間,都要那個樣子。
裝一時容易,裝一輩子……
那就難了!
要把規矩融入日常,就要改掉以往十多年的行動習慣,沈霜云很有耐心,脾氣很好,接受度很高的人,都覺得確實很艱難。
她過的不開心。
但也沒有辦法,謝夫人,裴貴妃,錢女官,這些人都是為了她好,她也只能咬牙堅持著。
知道某一天,她正在降云閣里,對著鏡子練習怎么‘笑不露齒’,又要顯示出威嚴的時候,突然,裴寂之登門了。
沒支使丫鬟傳話,他是親自來的,進院子之后,就把錢女官和桃心桃核打發出去了。
“大哥哥,你這是?”
沈霜云有些疑惑。
裴寂之面色凝重,仿佛嚴肅至極,但若細看,眼神里還帶著一絲迷茫。
他垂頭,視線凝在沈霜云的臉龐上,沉默片刻,突然開口,“她到京城了。”
“她?”沈霜云疑惑,不解地反問,“誰啊?”
說得這么突然,她有點反應不過來呢。
“黃氏。”
裴寂之深深吸了一口氣。
黃氏是誰?沈霜云腦海里的第一反應,是這四個字,但是,也僅是一瞬間的蒙怔,轉瞬,她便回憶起來。
黃氏。
白夫人的乳母黃氏。
那個知道,并且親眼見證了裴寂之被調換的,乳母黃氏。
“現在嗎?已經進京了?在哪里?”
沈霜云一疊連聲地問。
裴寂之很是復雜的心情,被她這般模樣消融不少,緊繃著的神經微微緩和,身體也沒有那么僵硬了。
只目光,依然執著地看著她,口中輕聲,“昨日晚上便到了,我把她安排在槐樹胡同的宅子里。”
雖然說,父母在不分家,但自白夫人沒了裴他兄弟們都分到了不少私產。
槐樹胡同的宅子,就是裴寂之的產業之一,那宅子不大,只是兩進,位置也不大好,臨近城門,唯一的好處,就是地處偏僻。
附近就是管事總兵衙門,戒備極為森嚴。
裴寂之黃氏壓在那里,又派出心腹看守……
其實,黃氏昨夜傍晚時分便到了,按理他能立刻去審的,只是,心情終歸復雜,他猶豫了許久,時辰就到了宵禁……
“大哥哥,撥亂反正的事兒,宜早不宜遲,我現在就陪你去。”
沈霜云當機立斷,沒有半點猶豫,立刻便進了里屋,換了身衣服,就要跟裴寂之出門。
那速度之快,裴寂之都有點沒反應過來。
不過,他今天過來,就是眼看要揭開真相,塵埃落定,心情太復雜,想找找唯一知道真相,跟他同氣相連的沈霜云陪伴。
倒不是怕,只是這種情況,有個人跟在身邊,心情又是不一樣。
他帶著沈霜云,親自去找了錢女官,替妹妹請假。
錢女官:……
她是全然不知其中內情的,只以為是沈霜云學規矩學的太累,就求了哥哥來幫她緩緩。
雖然選秀近在眼前,時間已經不大夠了,但錢女官依然應下。
她心中明白,沈霜云參加選秀,只是未來嫁給謙貝勒之后,她需要依仗的,最最重要的,就是跟兄弟們保持好關系。
將規矩練到天下第一,刻進骨子里,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鎮國公府的存在,裴家兄弟對她的感情,才是她立足的根本。
也是裴貴妃需要的。
尤其是裴寂之,他是世子,是下一任鎮國公,自然格外重要。
錢女官從善如流。
沈霜云就跟著裴寂之出了鎮國公府,坐上馬車,一路來到槐花胡同的二進小院。
黃氏乳母被關在后院里。
小院里里外外,也都有裴寂之的心腹重重把守。
這幫人瞧見自家主子帶著大姑娘過來,倒還都挺驚訝的。
他們雖然不知道院里關的那老太太是誰,做了什么事,但自家主子對那人的慎重,他們確實看的真真切切。
能在這院子里守著的,都最少在主子身邊服侍了十年。
算是心腹里的心腹了。
于是,面對大姑娘,這幫人的態度也是謹慎了不少,恭恭敬敬的開門,把人迎進來,個個都彎下腰,稱呼請安。
“屬下見過世子。”
“見過大姑娘。”
裴寂之面無表情,極為冷酷的揮揮手,仿佛鎮定自若。
但是從沈霜云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她微顫的喉結。
還是緊張啊!
她抿了抿唇,心里也多少有點忐忑,溫聲免了心腹們的禮。
她轉頭看向裴寂之,“大哥哥,咱們進去吧。”
“我陪著你。”
“嗯。”
裴寂之僵硬的點了點頭。
沈霜云便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深吸口氣,抬腳走進后院。
裴寂之自然跟著。
侍衛們打開房門。
沈霜云邁進門檻,又示意侍衛把門窗關好,這才側頭去看,就見略顯昏暗的房間中,寬大的太師椅里,做著一個又瘦又小,頭發花白的老人。
她穿著一件細棉布的青灰色褂子,略略有些發舊,卻洗的很干凈,身下是同樣顏色的半裙,有些稀疏的半白花發,用一根木制的簪子束在頭頂。
她面色有些憔悴,眼尾布滿愁苦的皺紋,顴骨極高,臉頰凹陷,面容顯得有幾分嚴厲。
她的眼睛耷拉著,眼球渾濁,帶著幾分呆滯,塌腰塌肩的坐在太師椅里,聽見門口的聲音,她動作遲緩的抬起頭。
目光直視沈霜云和裴寂之。
臉上露出恐懼和哀求的樣子。
裴寂之抓她入京,是簡單直白的抓,幾個孔武有力,膀大腰圓的侍衛,監視了人家老太太好幾個月,人家提著筐子去買菜時,找了個背人的胡同,捂上迷藥,四馬倒攢蹄的就捆走了。
沒容得老太太問一句話,他們就一路北上,翻山越嶺,跋山涉水,把老太太捆到京城,塞進這小院里,一日三餐供應著。
但,無論老太太怎么哀求?怎么詢問?都沒有一個人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