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聽見李琚的問題,廳內不禁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搖曳的燭火映照著眾人各異的神情。
夫蒙靈察眉頭緊鎖,顯然是對觸碰土地問題可能引發的動蕩憂心忡忡。
李瑛,李瑤面露思索,卻是一時難有良策。
唯獨李林甫,神色平靜,那雙慣于隱藏情緒的眼眸深處,閃爍著精于算計的光芒。
“殿下所慮甚是。”
片刻后,他緩緩捋須,聲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觸動田畝,乃牽一發而動全身之事,稍有不慎,便是怨聲載道,動搖根基?!?/p>
“嗯!”
李琚嗯了一聲,并未接話。
李林甫也不賣關子,直言道:“自古以來,治國安邦之道,乃在于人心,我等想要土地,卻不能強取豪奪。”
頓了頓,他沉聲道:“是以,老夫所言之‘釋放土地’,非是強取豪奪,其關鍵,還在于交換二字?!?/p>
“交換?”
李琚眼神微凝,若有所思,隨即頷首,示意他繼續。
李林甫面上浮現一抹笑意,“殿下可頒一道王令,告知西域百姓,西域商路因大食變故,暫時受阻。都護府為維持軍民生計,保障擴軍備戰之需,特設軍功授田之策與屯兵墾田之令。”
“軍功授田之策,屯兵墾田之令?”
李琚愕然一瞬,詫異道:“叔公欲復前漢屯兵軍制?”
“非也!”
李林甫笑著搖頭,語氣輕松道:“此策,雖與前漢邊境屯兵軍制相似,卻有本質上的不同?!?/p>
“哦?”
李琚來了興趣,忙朝李林甫拱手道:“愿聞其詳!”
其余人聞言,也是紛紛看向李林甫,準備聽聽他能發表出什么高見。
迎上眾人的目光,李林甫輕咳一聲,也不賣關子。
解釋道:“老夫所言軍功授田,乃為激勵將士,吸納流民投軍之策。此田非空口許諾,需有實田可授?!?/p>
凡立軍功者,無論新兵舊部,皆可按功勛大小,優先授予計式水沿岸綠洲之良田。
如此,既能保證將士用命,又能保障我西域稅收?!?/p>
聽見這話,包括李琚在內的眾人頓時眼睛一亮。
不過,眾人也沒有著急詢問,而是靜靜的等待著李林甫的下文。
“至于屯兵墾田,此為安置流民,增加糧食的自給之策?!?/p>
李林甫接著解釋道:“都護府可于計式水兩岸,劃定若干區域為官屯,招募流民,隱戶及因戰傷殘之老兵進行屯墾。屯田者,免數年賦稅,所產糧食按比例上交官倉,余者自留?!?/p>
“如此,既能安置傷殘老兵,都護府亦可白得一份多出來的糧食,諸位以為呢?”
“好,李相此策,甚妙!”
李林甫話音剛落,一旁的夫蒙靈察便忍不住撫掌叫了聲妙。
作為西域之地的實際掌控者,手握數萬大軍的當世名將。
夫蒙靈察最頭疼的,就是因傷殘退伍的老兵,該如何安置。
而這件事情會讓他頭疼的原因,也很簡單。
便是朝廷令各地節度使就地募兵守邊的諭令,導致了本該由中央撥付的軍資,一下子壓到了地方。
從而導致地方財政壓力大增,根本拿不出錢來安置受傷的老兵。
對于那些傷殘的老兵,地方上往往只能給出一丁點微薄的安置金,然后便只能將他們踢出軍隊自生自滅。
夫蒙靈察作為當世名將,對于這樣的情況,是又心疼,又無奈。
但李林甫提出來的這個屯兵墾田令,卻是能完美的解決這個問題。
最起碼,將士們往后便不用擔心受傷之后,就被踢出軍隊自生自滅。
相對于是給全軍的將士,都安排了一條退路。
夫蒙靈察能想到的事情,李琚自然也能想到。
他也必須承認,李林甫的吏才,的確是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此策,確實可行!”
他點點頭,先是肯定了一番。
但隨后,便忍不住蹙眉追問道:“只是這田地,又該如何去交換得來呢,您老可別告訴我,要花錢去買,咱們要是有錢把那么多田地買到手,也就不用擔心軍資的問題了吧?”
李林甫笑道:“殿下所言極是,所以這交換的關鍵,乃在于贖買與置換。”
這一次,李林甫沒等李琚詢問,便主動解釋道:“所謂贖買,即都護府以市價,將其土地回購。
而置換,則是以其土地兌換未來絲路重開后,龜茲、疏勒,于闐等大城周邊新規劃之商業鋪面地契,乃至于殿下在西域的工坊之股份。
如此,雙管齊下,則改革必能推進,殿下以為如何?”
“轟!”
聽完李林甫的全盤解釋,李琚腦海中頓時轟然炸開,整個人被震驚得目瞪口呆。
這不就是后世的國債,股票,乃至于以國有資產進行抵押的雛形嗎?
這這這.......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瞪著李林甫,像是白日見鬼了一般。
不是,他知道李林甫厲害,可沒人告訴過他,李林甫這么厲害啊。
這還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嗎?
李琚陷入了震驚,其他人也沒好到那里去,一個個瞠目結舌。
這就是宰相的能力嗎?
而李林甫說完后,目光也不由得掃過眾人,直至看見眾人臉上的震驚之色,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旋即,他接著說道:“幾位殿下,老夫此策,還有兩利?!?/p>
“其一,利在不與百姓相爭。
諸位當知,那些真正依賴土地,以田為本的小地主或尋常百姓,其地本就不在荒廢之列,是以此次新政,并不觸及他們。
咱們真正要動的,是那些占著膏腴之地卻心思全在商賈之道,不在乎土地產出的豪商大戶。
此類人數量相對少,但掌握的土地資源卻多,若贖買或置換其地,阻力相對可控,不必擔心根基不穩。”
“其二,利在重置西域根本。
我等置換土地,可將既得土地用以擴軍屯田,令西域自給自足,不再擔心別國在糧食上卡脖子。
還可將那些沒了土地的豪商大戶,從土地引導至商業和工坊上,如此,更符合西域長遠以商立基的發展方向?!?/p>
同時,還能借此機會,重新梳理田畝冊籍,將隱戶流民納入掌控,增加稅基?!?/p>
聽完李林甫陳述的兩利,眾人頓時忍不住再次咋舌。
就連李琚,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娘的,還真讓他撿到寶了啊。
就李林甫說的這些東西,別說用來治理西域,就算是用來重構一個國家的制度,并且再用上一千年,恐怕都不會過時。
難怪,難怪歷史上的李林甫,能讓安祿山那樣的梟雄,都感到害怕與恐懼。
甚至隨便一句話,都能讓安祿山在數九寒冬的天氣中惶恐得汗流浹背。
就這能力,這手腕,這心計,誰不怕啊?
這一刻,李琚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絲慶幸,慶幸他當機立斷,將李林甫擄到了西域。
連土地兼并都能解決的牛逼人物,鬧著玩呢?
哪怕不是徹底解決,只是權宜之計,也足夠李琚汗流浹背了。
萬幸,萬幸當初武惠妃和李隆基,只用了他的陰謀詭計,沒有將他的治國之才全部開發出來。
不然他還造個屁的反,直接老老實實等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