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護府正堂之中,氣氛莊重而微妙。
大食特使身形高大,身著華貴的異域袍服,謙恭的神情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敬畏。
顯然,這三日時間看到的東西,在他的心里形成了巨大的沖擊。
他身后則是數十口沉甸甸的檀木箱子,珠光寶氣幾乎要溢出來。
李琚則高坐主位,并不說話。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使者終于按捺不住了。
他站起身來,對著李琚深深一躬,隨后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將哈里發的“深切歉意”和對“誤信奸佞挑起戰端”的痛悔,表達得淋漓盡致,姿態更是放得極低。
李琚靜靜的聽著使者表達悔恨之情,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直至那使者話音落下,他才輕輕頷首,道了聲:“貴使遠來辛苦。”
隨即,語氣平淡地說道:“然怛羅斯城下,我大唐將士血染黃沙,無數英魂長眠。貴使一句請罪,幾箱財貨,恐難輕易抹去我大唐將士之殤!”
李琚這話一出,那使者頓時心頭一緊。
隨即,他咬咬牙,再次放低姿態道:“我哈里發深知罪孽深重,也不敢奢求大唐寬宥?!?/p>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好讓大唐王上殿下知曉,我哈里發除奉上薄禮賠罪之外,還愿傾盡全力,贖回我大食被俘的將士,尤其是........賈法爾將軍。條件,但憑大唐王上殿下開示。”
聽見這話,李琚表情終于緩和了幾分。
不過,他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下首的李林甫,丟去了一個你上的眼神。
李林甫會意,當即輕咳一聲,站出來唱紅臉道:“貴使誠意可嘉。然我大唐泱泱上國,非圖財貨。所求者,唯邊境安寧與公道耳?!?/p>
李琚適時的接過話頭,繼續唱黑臉道:“李相所言極是!黑旗軍此番攜裹仆從十數萬,屠戮我石國、拔汗那等藩屬軍民無數......其罪,絕非金銀可贖!”
隨著兩人這么一配合,那使者額角上,也成功冒出了冷汗。
他求助似的看向李林甫,再次詢問道:“敢問上卿,此事,當真沒有轉圜的余地嘛?”
“這個嘛.......”
李林甫臉上恰到好處的浮現一抹為難之色,似是很難開口。
使者忙道:“上卿明鑒,我此次乃是帶著哈里發的誠意而來,誠心與大唐修好,絕無他意!”
見使者明顯有些焦急起來,兩人便清楚,火候差不多了。
“這個嘛,照理說,仇怨之事,自古以來最難化解,不過......”
李林甫故意頓了頓,看著使者額角滲出的冷汗,才繼續道:“不過嘛,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殿下亦非嗜殺之人。若貴使當真帶著誠意而來,要贖回黑旗軍將士,倒也不是不能商談?!?/p>
那使者臉上一喜,趕忙朝李林甫拱手道:“還請上卿示下。”
見狀,李林甫也不再賣關子,沉聲道:“若貴國哈里發能應下我西域三件事,此事,便可商談?!?/p>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道:“其一,大食須正式割讓呼羅珊以東,直至阿姆河西岸所有爭議之地,并立碑為界,永不再犯?!?/p>
隨即,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即刻重開絲路,大食境內所有關卡,對大唐及西域諸國商旅,稅賦減半,并確保其安全無虞?!?/p>
李林甫先說完前面比較正常的條件,隨即,趕在那使者即將點頭有應下之時,伸出第三根手指。
悠悠道:“其三,向我西域供上黃金百萬錠,良馬一萬匹,精鐵三百萬斤,良弓十萬張,箭矢百萬支,以作贖買之資?!?/p>
最后,又緩緩補充道:“另,賈法爾身為主帥,罪責深重,贖金還需另計。”
隨著李林甫的三個條件說完,那使者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這哪里是獅子大開口,分明是饕餮吞天!
割地、讓利、再加上一個天文數字的贖金.......這幾乎是要掏空大食在河中的根基!
“王上........上卿........這.......這條件是否過于.......過于苛刻了些,外臣聽說,當初勃律,羊同........”
使者聲音發顫,試圖討價還價,額頭上更是冷汗直冒。
這種條件,他怎么敢答應?
李琚冷冷道:“此乃底線,不容置喙。貴使若覺為難,可即刻返回。我西域之地,正缺苦役筑城開渠,數萬黑旗精壯,正好堪用。至于賈法爾.......”
他眼中寒光一閃:“本王會親自送他回長安,獻俘闕下,讓天下人看看犯我大唐天威之下場!”
聽見“獻俘闕下”四字,使者頓覺一陣頭暈目眩。
若真讓大唐皇帝在長安城獻俘大食統帥,那對大食的國格和阿拔斯家族的威望,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甚至,這比戰敗本身,都更難以承受。
畢竟如今的大食國內,所有人都知道,哈里發只是一個吉祥物。
阿拔斯將軍,早晚是要取代現在的哈里發,成為新哈里發的。
這個時候,讓唐人將賈法爾將軍“獻俘闕下”,阿拔斯家族,還怎么推翻現在的哈里發?
甚至,恐怕連什葉派和哈瓦利吉派那些老家伙,都要聯合起來反對阿拔斯的統治......
思及此,使者頓時面如死灰。
掙扎片刻,終是頹然躬身:“王上殿下息怒,上卿息怒。外臣.......外臣即刻以最快速度將殿下與上卿之意,稟明阿拔斯將軍。”
這次,他沒再說哈里發,而是直接說了阿拔斯。
因為他推測,這苛刻到極點的條件,阿拔斯將軍最終很可能不得不咬牙接受。
畢竟怛羅斯一戰,不僅打掉了黑旗軍主力,更徹底打掉了阿拔斯家族的威望。
李琚點點頭,也不再多言。
李林甫要的東西,聽起來很多,像是獅子大開口。
但卻是兩人細細商議,細細推算過后,能的出來的最佳結論。
這些東西,足以讓阿拔斯感到肉疼,好幾年緩不過元氣。
但也不至于讓大食傷筋動骨,直接促使阿拔斯與大唐翻臉。
畢竟割地也好,重開絲路也好,都只是正常操作。
尤其是,李琚要阿拔斯割的地,本身就不屬于大食核心,而是介于兩國你來我往的緩沖地帶。
唯一算得上苛刻的,也就是那點贖資罷了。
不過,相比將近三萬人的黑旗軍主力,尤其是,這些黑旗軍將士,還都是狂熱的圣戰分子,那點贖資,也就不算多了。
一句話,咬咬牙,總能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