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薛延的夸贊，高仙芝趕忙拱手道：“大帥言重，此戰(zhàn)，還是大帥布局深遠，殿下高瞻遠矚。”
“說到底，若非潼關(guān)，新安兩處發(fā)力，將叛軍主力牢牢牽制，消耗殆盡。末將與馮將軍也不會有在此守株待兔的機會。”
封常清趕忙也接口道：“正是，叛軍一路潰逃至此，早已是強弩之末，驚弓之鳥。”
“我軍以逸待勞，列陣以待，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罷了，當(dāng)不得大帥如此夸贊。”
說罷，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被親兵收斂，用一領(lǐng)殘破帥旗草草覆蓋的安守忠尸身。
隨即搖頭道：“只是，末將倒是未曾想到這安守忠倒還有幾分血性，竟是寧死不降。”
聽見這話，一旁的萬青頓時忍不住哼了一聲。
隨即拍了拍馬鞍，冷聲道：“這賊子屠戮我大唐軍民，死有余辜。自刎算是便宜他了，若落到老子手里......”
話說到一半，他眼中不禁寒光一閃，意思不言而喻。
“大局已定，首惡伏誅，余者不足為慮。”
薛延打斷了萬青的殺意，轉(zhuǎn)向高仙芝和封常清，淡淡道：“二位將軍，此地降卒眾多，少說有兩三萬之眾，需妥善安置看守，以防再生變亂。
然本帥與萬將軍麾下將士激戰(zhàn)經(jīng)日，火器營彈藥消耗頗巨，尚需時間整補。
這收攏降兵、清理戰(zhàn)場、維持秩序的重任，怕是要多仰仗二位將軍了。”
高仙芝沒有絲毫猶豫，沉聲應(yīng)道：“大帥放心，末將即刻安排。”
封常清也趕忙抱拳道：“沒問題，有末將在，些許潰兵，還生不出什么亂子。”
薛延看著兩人鄭重的樣子，微微點頭后，也不再多言。
隨即轉(zhuǎn)頭對身邊一名親衛(wèi)參將道：“傳令各部，讓騎兵營分作數(shù)隊，協(xié)助二位將軍麾下將士游弋警戒，彈壓四方。
令步卒原地休整，救治傷員，補充食水，神機營立即清點彈藥損耗，速報于我，同時向潼關(guān)大營報捷。”
“喏！”
參將聞言，立刻領(lǐng)命而去。
處理完軍務(wù)，薛延這才看向萬青，問道：“萬將軍，新安城防如何，可有余力？”
萬青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薛帥放心！城里留了兩千守軍，穩(wěn)當(dāng)?shù)煤埽С鰜淼牡苄謧儯m經(jīng)苦戰(zhàn)，但士氣正盛，刀口還沒卷呢，您盡管吩咐！”
“好。”
薛延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隨即下令道：“著你部與新安城守軍，負責(zé)看管部分就近區(qū)域的降卒。同時，嚴密監(jiān)控洛陽方向任何風(fēng)吹草動。”
頓了頓，他沉聲道：“今安守忠雖死，洛陽成卻尚有叛軍主力十余萬，并州境內(nèi)，史思明麾下，亦還有十余萬叛軍，接下來，咱們還有得打。”
“末將領(lǐng)命！”
萬青抱拳，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問道：“薛帥，那張通儒......”
聽見張通儒的名字，薛延眉心頓時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但沉吟片刻，還是淡淡道：“帶上來，看看能不能問出點什么，問不出來，就送去潼關(guān)交給殿下。”
“好嘞！”
萬青聞言，立即上前吩咐幾名安西軍將士，將張通儒抬到了薛延面前。
擔(dān)架上，張通儒面如金紙，胸前的傷口雖然經(jīng)過簡單包扎，滲出的血跡卻依舊觸目驚心。
他眼神渙散，氣息微弱，顯然火銃鉛彈造成的創(chuàng)傷和內(nèi)腑震動極其嚴重。
薛延策馬行至擔(dān)架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叛軍悍將，聲音平淡無波：“張通儒。”
張通儒艱難地抬了抬眼瞼，看著馬背上那位威名赫赫的安西軍大都督，嘴角不由得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
隨即，聲音嘶啞道：“敗軍......之將......薛......薛大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只是話才說到一半，便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血沫從嘴角溢出。
薛延見狀，不禁又是眉心一皺。
但仍是沉聲問道：“本帥問你，洛陽城中，安祿山還剩多少可戰(zhàn)之兵，防御部署如何？”
張通儒艱難地喘息著，胸口的劇痛讓他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刀絞。
他渙散的目光在薛延冷峻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嘴角竟扯出一個慘淡而譏諷的弧度。
他喉頭滾動，伴著血沫的咕噥聲擠出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呵...呵呵...薛...大帥...何必...多問...給...給我個...痛快...便是...”
言罷，他猛地閉上眼，竟是一副任憑處置，不再開口的頑固模樣。
“混賬東西，階下之囚也敢如此猖狂？”
一旁的萬青眼見此景，頓時心頭火起，濃眉倒豎，抬腳就要上前踹去，怒罵道：“老子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
“萬青！”
薛延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定住了萬青的動作。
他微微抬手，目光依舊落在張通儒那張因痛苦和倔強而扭曲的臉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強弩之末，徒逞口舌之利罷了。”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事實。
隨后，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張通儒一眼，淡淡道：“此人已存死志，問不出什么了。”
說罷，他轉(zhuǎn)向身旁的親兵統(tǒng)領(lǐng)，果斷下令：“來人，將張通儒仔細看押，連同安守忠的尸首，以及俘獲的叛軍將佐，一并裝車。派一隊精騎，即刻押送潼關(guān)，面呈殿下，請殿下定奪。”
“喏！”
親兵統(tǒng)領(lǐng)抱拳領(lǐng)命，立刻帶人上前，小心地將氣息奄奄卻依舊頑固閉目的張通儒抬起，與其他垂頭喪氣的俘虜一同押走。
薛延不再言語，勒馬佇立，目光沉靜地掃視著這片剛剛經(jīng)歷了血腥絞殺的戰(zhàn)場。
夕陽的余暉給尸骸遍地的曠野鍍上一層凄艷的金紅。
唐軍士兵正高效地清理著戰(zhàn)場，有人收繳堆積如山的兵刃鎧甲，有人將茫然無措的降卒分區(qū)域驅(qū)趕看管，收斂雙方陣亡將士的遺體。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硝煙混合的刺鼻氣味，夾雜著傷兵的呻吟和勝利者的號令聲。
高仙芝和封常清的騎卒大陣如同堅實的堤壩，牢牢鎖住東去的道路，維持著秩序。
兩翼騎兵則如警惕的鷹隼，在降卒外圍游弋，冰冷的眼神掃視著任何可能的不安分跡象。
戰(zhàn)場清理接近尾聲，薛延與高仙芝、封常清略作商議，便做出了決斷，準備退回新安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