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一切好像又恢復了正常。
李據(jù)在東宮開始辦公，執(zhí)掌天下軍政，李隆基也老老實實的待在宮中，不再公開露面。
百官也各司其職，開始運轉(zhuǎn)起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切，只是個開始。
李據(jù)如今雖然已經(jīng)掌控了軍政，可最重要的太子之位，乃至于皇位，依舊還沒有到手。
因此，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他們還有得忙.......
冬日清晨，寒意刺骨。
李琚睡醒，未著蟒袍明鎧，僅一身常服，步履沉穩(wěn)地穿過東宮回廊。
書房外，楊釗已靜候多時，面有倦色卻眼神銳利，手中捧著厚厚一疊卷宗。
“殿下。”
楊釗見禮，聲音帶著連日勞作的沙啞道：“大宴后諸事已然初定。吏部崔渙報，京官名錄已按新政要求初步梳理，貪墨昏聵者名單在此。”
說著，他遞上了一份名冊：“戶部清查偽燕逆產(chǎn)進展順利，首批錢糧已撥付京兆府，開春流民安置與撫恤可支應。”
李琚接過名冊，目光如電的掃過上面的名字，隨即將名錄還給楊釗，吩咐道：“那邊著有司嚴查吧，罪證確鑿者，立斬，家產(chǎn)抄沒。家小奪職為民，永不敘用。”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肅殺。
楊釗應是，心中凜然。殿下登臨權(quán)力之巔，手腕愈發(fā)果決。
“李亨處如何？”
李琚一邊走進書房，一邊問起了李亨之事。
楊釗跟在身后，斟酌到：“忠王殿下自領(lǐng)了宗正寺后，行事便頗為恭謹，這些日子，更是經(jīng)常去往含光殿探病侍疾，據(jù)報，其言語恭敬，無逾矩之處。”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此外，宗室勛貴中，亦未見明顯異動，只是含光殿那邊，圣人自當日回殿后，便水米不進，御醫(yī)數(shù)次請脈皆被斥退。高力士傳話，說是圣人‘哀毀過度’已然接近燈枯油盡。”
“哀毀？”
聽見這話，李琚嘴角頓時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李隆基什么情況，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清楚？
歷史上的李隆基，在被李亨被刺之后，可都還活了好幾年才死。
現(xiàn)在這個時間節(jié)點，若是放在原來的歷史上，也就是天寶九年罷了，連安史之亂都還未曾發(fā)生。
也就是說，李隆基最少都還能活十幾年。
什么狗屁哀毀，說到底，還是不甘心罷了。
他冷笑一聲，語氣淡淡道：“不必理會，只需傳話高力士，讓他好生‘伺候’就行。若圣體有損，他第一個擔待不起。
另，加派一隊玄甲親衛(wèi)，輪守含光殿外，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擾其‘靜養(yǎng)’。”
“臣明白。”
楊釗心領(lǐng)神會，這既是保護，也是徹底的軟禁，防止有人利用李隆基生事。
“恩科籌備呢？”
李琚點點頭，懶得在李隆基身上浪費時間，將話題轉(zhuǎn)向新政核心。
“禮部會同國子監(jiān)正在擬定章程，賀監(jiān)，李執(zhí)事已與他們議過數(shù)次。”
楊釗趕忙應聲道：“眼下，正在擬分經(jīng)義、策論、實務三科，廣納寒門良才，只需開春后即可布告天下。唯主考官人選，尚需殿下定奪。”
聽見賀知章和李泌也投入了進去，李據(jù)不禁輕輕頷首道：“便你先暫領(lǐng)其事吧，至于主考人選，待王妃與李相他們抵京后，再議不遲。”
“是！”
聽見這話，楊釗趕忙應是。
隨即，試探著開口問道：“殿下，如今長安百廢待興，人心初定，根基尚虛。是否需要在王妃與世子抵京之日，籌備一場‘盛事’，以安天下之心？”
聽見這話，李據(jù)不由得一愣。
隨即，放下手中的折子，開始沉思起來。
楊釗見狀，趕忙繼續(xù)說道：“花萼樓大宴，雖然大獲成功，可畢竟范圍較小，而且，相對接下來的籌劃，也只是第一步。
若能再籌備一場接風之儀，顯出皇家之氣象，并與民同樂，也更能顯出我安西將士浴血換來的新朝之太平氣象。”
李據(jù)聞言，心中頓時了然。
顯然，楊釗這是要將王妃世子的歸來，塑造成新朝穩(wěn)固，天下歸心的象征性事件。
理論上來說，這樣一場政治作秀，的確能夠為他增添不少名望。
但想到大唐如今的政務并未理順，財政情況，其實也不容樂觀，他到底還是沒有第一時間答應。
只擺手道：“此事，靡費甚多，如今朝廷上下，到處都是窟窿，先盡力填補這些窟窿吧。至于接風之儀，可以先拿個章程，卻不必過早籌備，畢竟，王妃的鑾駕抵京，至少還需倆月。”
聽出李據(jù)的言外之意，楊釗趕忙垂首應是，隨即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后，拱手告辭。
李琚擺擺手，也不廢話，目送楊釗走遠后，便一頭扎進了案牘之中。
書房內(nèi)重歸寂靜，唯余炭盆噼啪。
與此同時，含光殿內(nèi)，卻是另一番光景。
殿內(nèi)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陳腐的絕望氣息。
炭火燒得很旺，卻驅(qū)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隆基裹著厚厚的狐裘蜷在榻上，形銷骨立，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帳頂繁復的蟠龍紋飾。
高力士形容枯槁，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溫熱的參湯，聲音帶著哀求：“圣人......多少進些吧......龍體要緊啊......”
“龍體？”
李隆基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怪異的嗬嗬聲，像是漏氣的風箱：
“朕......還有什么龍體？不過是那逆子砧板上的肉。風光？盛世？花萼樓......那是朕的花萼樓！
他......他在朕的樓里，奪朕的權(quán)柄，定了他的年號，靖元......靖元。他恨不得朕立刻就‘元’。”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嘶吼，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
高力士慌忙放下碗去擦拭，老淚縱橫：“圣人息怒，息怒啊......保重圣體，方有來日......”
“來日？”
李隆基聞言，卻是猛地抓住高力士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鉗，眼中迸射出最后一絲瘋狂的怨毒。
他像是抓到了什么，怒聲道：“力士......朕待你不薄，告訴朕......安祿山......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朕？
楊釗是......郭子儀是......連你......是不是也早就是他的人了？”
他神經(jīng)質(zhì)地環(huán)顧四周，仿佛那些沉默垂首的內(nèi)侍都是李琚的眼線。
高力士聽見這話，頓時痛心疾首，老淚縱橫。
伏地叩首發(fā)誓道：“圣人啊，老奴對天發(fā)誓。老奴若有二心，天誅地滅。圣人......殿下......殿下他只是......只是手段酷烈了些......”
他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著，始終不敢提“逼宮”二字。
“酷烈？那是謀逆，是弒君弒父。”
李隆基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氣，癱軟下去，眼神渙散地盯著殿門方向。
那里，隱約可見玄甲親衛(wèi)如雕塑般挺立的身影。
“他派兵圍困朕......連......連朕想死......都不得自由嗎？”
絕望的淚水混著血沫滑落溝壑縱橫的臉頰。
他猛地推開高力士，掙扎著撲向榻邊小幾，上面有一柄切參片用的小銀刀。
“圣人不可！”
高力士魂飛魄散，撲上去死死抱住李隆基。
“滾開，讓朕死，朕要死給他看，看他如何擔這逼死君父的萬世罵名！”
李隆基狀若瘋癲，力氣竟大得驚人。
殿外的玄甲親衛(wèi)似乎聽到了動靜，為首的隊正手按刀柄，側(cè)耳傾聽片刻，對同伴使了個眼色。
一名親衛(wèi)迅速轉(zhuǎn)身，朝著東宮方向疾奔而去。
殿內(nèi)的撕扯哭嚎，成了這金碧輝煌牢籠里最絕望的哀鳴。
......
......
尚書省值房。
楊釗正與幾位新任命的戶部、工部主事議事，氣氛緊張而高效。
巨大的案幾上攤開著長安城坊圖和新劃定的流民安置點圖紙。
“撫恤錢糧務必足額、及時發(fā)放到遺孤及登記在冊的流民手中。”
楊釗指著圖紙上幾處標記，吩咐道：“此外，東市、西市周邊被焚毀的里坊，開春后也必須立即著手清理重建，以工代賑。工部，材料采買名錄今日必須核定。”
“楊相放心，名錄已備好，石料取藍田，木料商州已備足，工匠名錄也齊了。”
新任工部主事雷厲風行的答道。
“很好。”
楊釗點頭，又轉(zhuǎn)向戶部主事，說道：“清查出來的逆產(chǎn)田畝，需優(yōu)先分授給陣亡將士家眷及有耕作能力的流民，地契辦理要快，莫誤農(nóng)時。
另外，殿下有令，靖元恩科廣開寒門之路，各地驛傳需暢通，保證士子入京順利。若有地方官吏膽敢借機勒索阻撓，嚴懲不貸。”
“是，下官已擬定驛傳保障條陳，請楊相過目。”
戶部主事趕忙應是，雙手呈上文書。
正忙碌間，一名東宮內(nèi)侍匆匆而入，在楊釗耳邊低語幾句。
楊釗眉頭微蹙，隨即恢復平靜，對眾人道：“諸位按議定章程速辦，有事隨時報我。”
說完，便起身快步隨內(nèi)侍離開。
只是才剛出值房，便遇上前來尋他的薛延。
薛延一身戎裝，帶著戰(zhàn)場歸來的肅殺之氣。
看見楊釗，他立即說道：“楊兄，本將剛剛得報，說是含光殿那邊鬧起來了，老圣人要尋短見。”
楊釗腳步不停，低聲道：“殿下已知曉，命我前去‘安撫’。親衛(wèi)已加強看守。你那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