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助理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看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他身后跟著的幾個采購部干事,更是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開什么玩笑?
百貨公司是什么地方?是賣貨的地方!恨不得把每一寸空間都塞滿商品,才能創造最大的利潤。
這個女人倒好,偌大一個柜臺,光禿禿的,只擺了一個假人模特,穿了一件風衣。
這是賣衣服?這分明是行為藝術!
“姜小姐,你確定要這樣做?”
李助理強忍著笑意,用一種“我是為你好”的語氣勸道,“這……這不符合我們百貨公司的銷售規律。沒有豐富的陳列,顧客連選擇的余地都沒有,怎么可能產生購買欲?”
“誰說沒有選擇?”姜窈的笑容不變,那雙狐貍眼,在聚光燈的映襯下,流光溢彩。
她輕輕拍了拍手。
人群外,兩個穿著時髦、氣質出眾的年輕女孩,款款走了進來。
她們一個穿著“東方之韻”系列的改良西裝褲配絲質襯衫,干練颯爽;另一個則穿著一條收腰的連衣裙,優雅知性。
這兩人,是姜窈昨天下午特地從滬市戲劇學院找來的學生,花了十塊錢一天“雇”來的。
她們沒有像售貨員一樣站在柜臺里,而是像真正的顧客那般,自然地走到那件風衣前,發出恰到好處的驚嘆。
“呀,這件風衣的剪裁好特別??!”
“是啊,你看這個領子和袖口的設計,太有味道了?!?p>她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那些本就好奇的顧客聽得一清二楚。
緊接著,更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
一個穿著普通、挎著菜籃子的大嬸,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也湊了過來,扯著嗓門問:“小姑娘,你們這衣服多少錢一件啊?”
姜窈微笑著走上前,遞上一杯早就準備好的熱茶,聲音溫婉:“阿姨,您先喝口水。我們的衣服,今天不賣。”
“不賣?”大嬸愣住了,“不賣你擺出來干啥?耍猴呢?”
周圍的顧客也發出一陣議論聲。
李助理的嘴角,已經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他就知道,這個女人在故弄玄虛,這下要玩砸了。
“當然不是。”
姜窈不急不躁,聲音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們的‘東方之韻’系列,用的是最好的羊絨和真絲面料,每一件都是由京市最好的版師手工制作,產量非常有限。”
“為了保證每一位顧客都能拿到最完美的衣服,我們今天只接受預定。”
她指向墻上用麻繩掛著的一本精致的畫冊。
“這里有我們全系列的設計圖和尺碼表。今天預定的顧客,不僅可以享受九折優惠,還能得到我本人免費提供的一次量體裁衣服務,確保這件衣服,是為您量身打造的,獨一無二。”
量身打造!獨一無二!
這兩個詞,像兩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在這個一切都講究統一、講究規格的年代,個性化定制服務,聞所未聞。
這瞬間就擊中了那些愛美、追求與眾不同的女性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更何況,提供服務的,還是眼前這位漂亮得像電影明星一樣的設計師本人。
“真的?可以定做?”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老師的知性女人,推了推眼鏡,第一個走上前。
“當然。”姜窈對她露出一個專業的微笑。
“那……那我要定一件這個風衣!”她指著模特身上的那件,眼神里充滿了渴望。
“好的,請您這邊登記?!苯河H自拿出紙筆,開始為她測量尺寸,動作嫻熟而優雅。
陸津州不知何時,已經搬來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就放在柜臺旁。
他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站在姜窈身后,隔絕了擁擠的人群,為她開辟出一片安靜的工作區域。
他那身筆挺的軍裝,和他清冷強大的氣場,本身就是最有效的“閑人免進”的招牌。
有人開了頭,后面的人便蜂擁而上。
“我也要!我要那條西裝褲!”
“這件襯衫給我來一件!”
那兩個戲劇學院的學生,此刻也恰到好處地開始介紹自己身上的衣服,現身說法,效果比任何廣告都好。
現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預定的隊伍,很快就排了起來。
李助理和他帶來的人,徹底傻眼了。
他們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著的姜窈,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受到了沖擊。
這……這也行?
不擺貨,不叫賣,就靠一個模特,兩個“托兒”,一本畫冊,就把生意做起來了?而且看這架勢,比一樓那些擺滿了貨的柜臺還要火爆!
那個被所有人斷言會賠錢的“百慕大三角”,此刻人聲鼎沸,熱火朝天,儼然成了一個真正的“聚寶盆”。
而姜窈,就是那個在聚寶盆里,親手種下搖錢樹的人。
一上午的時間,預定的訂單就突破了三十件。
按照每件衣服平均一百元的售價計算,光是定金,就已經收到了一千多塊。
這個數字,讓李助理的眼皮子直跳。
他終于明白,自己,或者說沈主任,從一開始就小看了這個女人。她根本不是靠著幾分設計天賦闖蕩江湖的愣頭青。
她的腦子里,裝著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全新的商業世界。
臨近中午,人群漸漸散去。
姜窈累得直不起腰,陸津州立刻遞上一杯溫水,又拿出一方干凈的手帕,動作有些笨拙,卻無比珍重地,為她擦去額角的細汗。
看著她因為成功而亮晶晶的眼睛,陸津州的心,被一種巨大的心疼和驕傲填滿了。
他的小狐貍,在她的戰場上,光芒萬丈。
“走吧,帶你去吃飯?!彼奶鄣財堊∷募绨颉?p>兩人剛準備離開,一個身影快步走了過來。
是沈川。
這位一向運籌帷幄的采購部主任,此刻臉上再也沒有了初見時的審視與壓迫。
他站在那個曾經被他當做賭注的“廢棄倉庫”前,看著墻上那本已經寫滿了名字的預定冊,眼神復雜。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目光落在姜窈身上。
他對著姜窈,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姜小姐,我為我之前的短視和冒昧,向你道歉?!?p>他抬起頭,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折服。
“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彼D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誠懇,“現在,我想和你,重新談一談我們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