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瓷盤還留著春筍炒火腿的油潤光痕，蜜漬桂花的清甜混著臘香，在暖融融的屋里繞著不肯散。
沈正澤放下筷子，指尖輕拭唇角，抬眼看向李大虎幾人，沉穩(wěn)道：“時辰不早，你們先回，差事的事明日辰時再議。”
李大虎把火腿和桂花罐攏在懷里，憨憨地弓腰。
“謝沈大人，謝江姑娘！我這就托人把東西捎回老家，讓我娘嘗嘗鮮！”
韓悠舔著嘴角的蜜酪余味，胳膊肘拐了拐小王，嬉皮笑臉道：“走了走了，別在這兒杵著，省得礙眼。”
小王紅著臉點頭，跟著兩人往外走，臨出門還回頭沖江茉鞠了個小躬。
鳶尾剛要上前收拾碗筷，沈正澤淡淡開口。
“你也回去歇息。”
鳶尾看了眼江茉，見她頷首，便輕聲應(yīng)了“是”，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屋內(nèi)靜了，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沈正澤抬眸，視線落在江茉身上。
“夜色清和，江邊風(fēng)涼，江姑娘可愿陪我走一程？”
江茉面紗下的睫毛輕顫，眸光溫軟：“沈大人相邀，自然應(yīng)允。”
她說著起身，望向墻角一盞繪著蘭草的素色宮燈。
那是她夜里出門常提的，燈芯是上好的麻油，燃著時光色暖黃，不晃眼。
她剛邁出一步，手腕還未觸到燈柄，沈正澤已先一步走了過去，修長的手指握住了燈籠的木柄，指腹拂過燈罩邊緣的絹面，似是怕碰皺了那素白的料子。
江茉愣神的片刻，沈正澤已提著燈籠轉(zhuǎn)過身。
暖黃的光暈落在他眉眼間，沖淡了他平日里的冷峻。
“走吧，我拿著。”
江茉跟在他身側(cè)。
兩盞大紅燈籠掛在廊下，映著兩人并肩的身影，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交疊在青石板路上。
晚風(fēng)迎面吹來，吹散了屋內(nèi)的飯菜香，也拂去了白日的燥熱。
沿街鋪子依舊燈火通明，綢緞莊的幌子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酒樓里傳來食客的歡聲笑語，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沿街吆喝，混著食物的香味，在夜色里釀出幾分市井的溫柔。
兩人并肩走著，腳步不快，隔著半臂的距離，燈籠的暖光在身前鋪出一方亮堂的路。
江茉望著眼前熟悉的街市，忽然想起與沈正澤的初遇，便是在夜市上。
彼時她只當(dāng)是偶遇的貴人，匆匆謝過便走，從未想過，日后會與他有這般多的交集。
“在想什么？”
沈正澤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江茉回過神，抬眼望向街邊的燈火，唇角微揚。
“只是想起，與沈大人初次相見，便是在這條街上。”
沈正澤握著燈籠的手指微頓，側(cè)頭看她。
“不錯，那日江姑娘雖衣著素淡，卻神色鎮(zhèn)定，與尋常女子不同，倒讓我記了許久。”
江茉臉頰微微發(fā)燙，幸好夜色昏暗，看不真切。
她輕垂眼眸，低聲道：“沈大人過譽了。”
兩人又往前走了幾步，行至江邊的石欄旁。
江面波光粼粼，岸上的燈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動的金芒，像撒了滿河的星子。
晚風(fēng)拂過江面，帶起層層漣漪，也吹起江茉鬢邊的碎發(fā)，幾縷發(fā)絲貼在臉頰，微癢。
她抬手想拂開，指尖剛觸到發(fā)絲，沈正澤停下腳步，將燈籠往她身側(cè)挪了挪，暖光恰好落在她鬢邊，方便她整理。
江茉抬眼時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眸子里盛著江面的燈火，也盛著她的身影，溫溫的像揉了碎月。
她連忙移開目光，快速拂開鬢邊的碎發(fā)，指尖微顫：“多謝沈大人。”
“無妨。”沈正澤收回目光，望向江面，沉默了片刻，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江姑娘，今日席間，我有句話，想問問你。”
江茉的心輕輕一跳，握著衣袖的指尖收緊，輕聲道：“沈大人請講。”
“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只是守著這桃源居，安穩(wěn)度日嗎？”
江茉微微一怔。
她從未想過沈正澤會這般直白地問起她的將來。
她垂眸望著江面的波光，輕聲道：“民女無甚大志，守著桃源居，看著客人們吃得舒心，便足矣。”
“只是如此嗎？”沈正澤追問，聲音放柔，“一直守著前夫的念想，孤身一人？”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江茉的心湖，漾起層層漣漪。
她猛地抬眼，面紗下的眸光帶著幾分亂。
所謂的“前夫”，不過是當(dāng)初沈正澤向她提親時，她編出的借口。
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語氣也變得含糊起來。
“我……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沈正澤看著她慌亂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并未點破。
他規(guī)勸。
“你還年輕，人生漫漫，何必困在過去的念想里。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值得有人陪你賞遍四季，共度三餐，何必獨守空閨，辜負了這般好年華。”
江茉：“……”
江面的風(fēng)輕輕吹著，帶著幾分涼意，兩人之間的氣氛，一時有些沉寂。
只有遠處街市的喧囂，偶爾飄來，打破這片刻的安靜。
一陣清脆的吆喝聲從江邊的渡口傳來，帶著船夫特有的爽朗。
“兩位客官，要不要坐船游江啊？今夜月色好，江上風(fēng)光獨一份，吹吹晚風(fēng)，解解乏！”
江茉循聲望去，只見渡口停著一艘烏篷船。
船身小巧，烏篷遮著，船頭掛著一盞小小的紅燈籠，在夜色里晃著，像一顆跳動的紅豆。
船夫站在船頭，笑瞇瞇地看著他們，手里搖著船槳，船身輕輕晃著。
江茉雖然在這生活許久，平日總有事要忙，還未好好游過江，不由多看了幾眼。
沈正澤看在眼里，側(cè)頭問她：“要不要上去坐坐？江風(fēng)正好，也能散散心。”
江茉猶豫了一瞬，“好。”
船夫見他們應(yīng)允，連忙將船槳一點，烏篷船緩緩靠向岸邊，船身輕晃，卻穩(wěn)當(dāng)?shù)煤堋?br/>沈正澤先一步踏上船板，回身時，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心，船板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