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會辦公室里,人頭攢動,擠得水泄不通。
長時間的緊張勞作和提心吊膽抽干了人們最后一絲力氣。蕭山背靠著斑駁的墻壁,雙臂環(huán)抱,微閉著眼睛。但他挺拔的身姿和微微蹙起的眉峰,卻透出一股不曾松懈的警惕。
村長老張叔蹲在一條長凳上,手里握著那桿早已折斷的黃銅煙槍,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疙瘩。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泛起一種極不尋常的昏黃,仿佛被潑上了一層渾濁的染料。
之前還能感受到的微風徹底消失了,海面呈現(xiàn)出一種死寂般的平靜,黑沉沉得像一塊巨大的、沒有邊際的玻璃,連平日永不停歇的海浪拍岸聲都詭異地消失了。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漁村。
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頭發(fā)慌,后背發(fā)涼。
聚在這里的村民們原本都是想聽聽蕭山的解釋,至少也能讓心里有些底,可蕭山一言不發(fā)。
于是一些心里搖擺不定的人就又開始在心里嘀咕起來。
突然——!
刺啦——!!!
桌上那臺漆皮剝落、滿是歲月痕跡的老舊電子管收音機,毫無征兆地爆出一陣極其尖銳刺耳的電流嘯叫聲,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穿了辦公室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或坐或蹲、精神萎靡的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驚得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帶著驚恐和茫然,視線齊刷刷地、死死釘在了那臺正發(fā)出不詳噪音的破舊匣子上!
尖銳的雜音持續(xù)了幾秒,緊接著,一個異常嚴肅、甚至帶著明顯急促和緊張的男聲,強行中斷了所有的頻率,清晰地傳了出來:
“各位聽眾請注意!各位聽眾請注意!現(xiàn)在緊急插播一條由省氣象臺發(fā)布的重要氣象警報!”
“省氣象臺已于今日凌晨四點三十分,正式發(fā)布最高級別——臺風紅色預警信號!重復,臺風紅色預警信號!”
“超強臺風‘海神’,中心附近最大風力已達到17級以上!風速超過每秒60米!目前正以每小時二十公里左右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動,強度仍在持續(xù)增強!”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口。辦公室里鴉雀無聲,只有收音機里那冰冷而無情的聲音在回蕩。
“根據(jù)最新氣象資料綜合分析及路徑預測,‘海神’臺風預計將于8小時后,在我省舟城沿海地區(qū)強勢登陸!”
“登陸中心點預計為…舟東縣、石浦鎮(zhèn)至…臨海灣漁村區(qū)域!重復,臨海灣漁村區(qū)域!”
“臨海灣漁村!”
這五個字,如同五顆當空爆炸的炸雷,帶著毀滅性的能量,在小小的辦公室里轟然炸開!
“我的老天爺……這是不打算讓咱們好好過了嗎!咋能什么災難都讓咱們碰上!”
“我以后再也不說龍王爺?shù)膲脑捔耍s緊收了神通吧!”
“還好……還好咱們聽山子的話,早早就開始了準備工作,要不然現(xiàn)在早就來不及了!”
所有人的臉,在那一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看不到一絲生氣!
之前還在心疼海產(chǎn)、抱怨蕭山瞎指揮的王老五,手里的破搪瓷缸“哐當”一聲脫手掉落,砸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脆響。
真讓蕭山說中了!難道他真的有什么神通嗎!
那幾個先前算經(jīng)濟賬、嘀咕著“不值得”的合作社社員,此刻冰冷的汗水涔涔而下,瞬間就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后怕和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驚恐,牙關不受控制地相互撞擊,發(fā)出“咯咯”的輕響。
下午兩點!漁村區(qū)域!十七級以上!風速每秒六十米!
這幾個冰冷的詞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排山倒海的巨浪!意味著撕裂一切的狂風!意味著毀滅性的災難!
這意味著,如果沒有蕭山近乎蠻橫的強制命令,如果沒有這爭分奪秒、累死累活的幾小時緊急搶收和加固,后果不堪設想!
“……受‘海神’臺風直接影響,預計我市沿海地區(qū)將出現(xiàn)極端強降雨天氣,過程累積雨量可達特大暴雨級別!同時將伴有毀滅性的風暴潮增水,沿海低洼地帶極易出現(xiàn)海水倒灌甚至淹沒情況…”
收音機里那冰冷的聲音還在毫無感情地繼續(xù)播報著詳細的災難預測,但后面具體還說了什么,辦公室里已經(jīng)沒有人能再聽進去了。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所有人。
極致的恐懼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地、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牽引著,從那臺還在喋喋不休的收音機上移開,最終,全都凝固了,死死地、聚焦在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和鎮(zhèn)定的身影上——蕭山。
他不知在何時已經(jīng)睜開了眼睛,轉(zhuǎn)過了身體,正面朝著眾人。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夸張的表情,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只是用那雙銳利而明亮的眼睛,平靜地回望著每一道投向他的視線。
那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而這平靜,卻像最滾燙的烙鐵,燙得每一個曾經(jīng)懷疑過他、抱怨過他的人臉頰生疼,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鉆進去!
“山…山子哥…”
“噗通!”
一聲悶響,一個之前鬧騰得最兇、說話最難聽的漢子,雙腿一軟,竟直挺挺地朝著蕭山的方向跪了下去!他猛地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啪”地一聲給了自己一個極其響亮的耳光!
“我不是人!我混蛋!我該死!我瞎了眼!我豬油蒙了心啊!”他猛地嚎啕起來,聲音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后怕,“我差點…我差點就因為那點錢…害死了全村老小啊!!我不是人啊!!”
這一聲痛徹心扉的哭嚎,像是終于沖垮了堤壩的洪水。
“山子!”
“山子哥!我們…我們錯了!”
“對不住!真的對不住!”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劫后余生的巨大慶幸、對未知災難的深切恐懼、以及對自己先前短視和懷疑的強烈羞愧……種種極端情緒混合在一起,猛烈地沖擊著每一個人。
他們激動地想要涌上前,圍住蕭山,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刻復雜萬分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