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場的位置就在山林邊兒,不只是大隊,很多人也是靠著這片山林生活的。
那再往外頭看去,那便是老干部還有退休下來的老師傅的院子。
許向前這心情也不錯,拿著從鎮(zhèn)上買的豬肉,也沒有走大道,抄著小路便直奔李師傅家門口。
這老爺子大家都知道他心腸熱乎。
就像村里誰家有啥紅白事兒,都基本上是來找李師傅的。
同樣,上一世許向前在林場工作的時候,李師傅也沒少幫他。
更關(guān)鍵的是,李師傅嘴嚴(yán),心眼正,知道啥話該說,啥事兒不該問。
所以,找李師傅幫忙,基本上他老爺子能應(yīng)下來的事兒都有準(zhǔn)。
師傅家的院門虛掩著,許向前輕輕一推就開了。
“李叔,這到快到飯點兒了,還給這忙活呢!”
李師傅聞聲回頭,打眼兒一瞅。
“這不是向前嗎,你咋有空過來了呢?!?/p>
“嘿嘿,想讓李叔幫忙找倆人?!?/p>
許向前咧嘴一笑,把油紙包著的豬肉往院里那張破石桌上一墩。
“哎呦!你這是干啥,找人就找人唄,這東西現(xiàn)在多金貴??!”
李師傅也不作假,看到這肥肉也是喜歡的很,趕忙給許向前給迎進(jìn)了屋子。
“說吧,什么事兒,還讓你這單獨(dú)來跑一趟的?!?/p>
“我想尋摸兩個兄弟,跟我一塊兒進(jìn)山,干點活兒?!?/p>
許向前壓低了嗓門兒。
“這活兒……有點野性,但來錢快。得找膽子大的,最關(guān)鍵是嘴嚴(yán)靠得住,家里頭缺錢缺得嗷嗷叫的主兒。”
李師傅端起那桿磨得锃亮的煙袋鍋子,吧嗒抽了一口。
他沒問許向前要干啥活兒。
山里的活兒,除了林場派下來的正經(jīng)差事,剩下的,無非就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野路子”。
打獵,挖藥,哪個不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勾當(dāng)?
“為啥不自己個兒干?”
李師傅開口問到。
“活兒多,一個人忙活不過來。再說,有些事兒,人多好照應(yīng)?!?/p>
李師傅捏著煙袋鍋子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眼皮,眼神兒像刀子似的,把許向前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
這小子,不一樣了。
以前在林場里混吃等死的那個愣頭青,眼神是飄的,李師傅盯著許向前半天,屋里頭就聽見他吧嗒吧嗒抽煙的聲兒。
許向前也不催,也就悶頭喝著熱水。
自己也知道,李師傅心里頭正盤算呢。
這是人之常情。他得琢磨推薦的人靠不靠譜,會不會出事兒,這事兒會不會沾自己一身腥。
終于,李師傅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使勁磕了磕,像是下了狠心。
“膽子大,手腳利索,又缺錢缺得慌……場子里頭,還真有這么兩個人?!?/p>
李師傅慢悠悠地開口。
“王鐵跟王山,親哥倆。爹娘死得早,沒個親幫親顧的,窮得叮當(dāng)響,耗子去了都得哭著出來。”
“哥哥王鐵性子穩(wěn)當(dāng),力氣賊大,干活是把好手。弟弟王山腦瓜子活泛,就是有點毛楞。哥倆都是好孩子,就是命不濟(jì),一直沒攢下錢,連個媳婦都說不上?!?/p>
許向前心里有譜了。
王鐵,王山。
前世這哥倆后來也是林場里有名的炮手,可惜單打獨(dú)斗,掙的都是辛苦錢,沒碰上大運(yùn)道。這輩子,他許向前就是他們的大運(yùn)道!
“這倆人……靠得住嗎?”
許向前問到了根子上。
“人品沒得挑!”
李師傅說得斬釘截鐵。
“就是窮怕了!窮急眼了!你要是真能帶他們掙著錢,他們能把心窩子掏給你!你要是坑他們……他們也能跟你玩兒命!”
“我懂?!痹S向前站起身,“李叔,謝了您吶。這事兒我心里有數(shù)了。您就當(dāng)不知道這回事兒?!?/p>
“去吧。”李師傅擺擺手,“自己個兒多加點小心。山里頭,可不認(rèn)誰是好人誰是孬種。”
從李師傅家出來,許向前沒耽擱,直奔西頭那片工棚區(qū)。
正是晌午飯口,各家各戶都冒著煙兒,可聞不著多少油腥氣。
許向前在迷魂陣似的工棚過道里七拐八繞,最后停在一扇破得連鎖都掛不住的木頭門前,就靠一根木棍別著。
許向前抬手敲了敲門。
“誰???”里頭傳出一個粗聲粗氣的動靜。
“找王鐵、王山哥倆。”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高大壯實的青年探出半個身子。
他光著膀子,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就是臉上帶著菜色,眼窩子深陷。
他警惕地打量著許向前,這人穿得干凈利整,不像工棚里的人。
“我就是王鐵,你找俺們啥事兒?”
許向前朝屋里頭掃了一眼。
屋子小得轉(zhuǎn)不開身,就一張木板搭的大通鋪,角落里一個煤爐子上燉著一鍋玩意兒,飄出點寡淡的野菜味兒。
弟弟王山更瘦巴些,正蹲在爐子邊,手里捧著個豁了口的黑陶碗,碗里是半碗看不出是啥的糊糊。這就是他們的晌午飯。
“進(jìn)去說,有點好事兒跟你們哥倆商量商量?!?/p>
許向前笑了笑,從兜里掏出盒煙,遞過去一根。
王鐵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那煙是大前門,他自己個兒平時就抽遍地的絲瓜秧子。
進(jìn)了屋,也沒地兒坐,許向前就靠著門框站著。王山也站了起來,搓著手,有點局促。
“兄弟,有啥話就直說吧。”
王鐵抽了口煙。
許向前也不繞彎子,把自己的打算挑明了說了一遍。
“……進(jìn)老林子,打獵。野雞、兔子、狍子、獐子,打著啥算啥。我負(fù)責(zé)勾搭城里的買主兒,保準(zhǔn)能賣出好價兒。事兒成了,我拿六成,剩下的四成,你們哥倆分。”
他話說完,屋里頭死一樣靜。
王鐵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
王山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半張著,像是聽見了天書。
進(jìn)老林子打獵?
賣給城里?還分四成?這聽著……咋像是個套兒?
“憑啥?”
王鐵總算開口了,聲音發(fā)沉,“山里的東西是好,可也得有命往回拿!老林子里頭有熊瞎子,有狼,還有山神爺,就憑咱們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