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城,禁衛軍大營。
此刻在兵營一角,擠滿了從晉陽府一路潰逃而來的殘兵。
這些人個個衣衫襤褸,渾身上下沾滿了干涸的血痂、泥濘的塵土,看著狼狽又凄慘。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擺著幾口半人高的粗陶大木桶,桶里盛著熱氣騰騰的菜粥。
在這群餓了幾天的潰兵眼里,這便是天底下最珍貴的美味。
潰兵們捧著粗糙的黑瓷大碗,一個個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菜粥。
他們有的人吃得太急,被燙得直咧嘴,仿佛要把這幾天漏掉的吃食,全都一口氣補回來。
孫田兩大碗熱粥下肚,依然覺得肚子里空蕩蕩的。
“娘的!”
“這肚子還是空得慌!”
“老哥,勞煩再來一碗!”
掌勺的老兵抬眼瞥了他一眼,開口提醒。
“我說兄弟,你這都第三碗了,慢著點吃,別一口氣撐壞了肚子。”
“這軍營里別的沒有,這粥管夠,不差你這一口。”
孫田捧著大碗,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老哥,讓你見笑了,實在是餓狠了。”
“這幾天光顧著逃命了,壓根沒顧得上找吃的。”
這掌勺的老兵給孫田又舀了一大碗菜粥。
“都是當兵吃糧的弟兄,都不容易,你們能從晉陽府逃出來,那是撿了一條命。”
“快吃吧!”
“不夠了盡管來,鍋里還有!”
“鎮將吩咐了,今天給你們菜粥管飽。”
“多謝老哥,多謝了!”
孫田連連拱手道謝,語氣里滿是感激。
孫田等一眾潰兵在狼吞虎咽吃飯的時候。
幾個膽子大些的松州禁衛軍軍士,便湊了過來。
“兄弟,你們這仗是怎么打的?”
“按理說你們晉陽府可是有一萬多精銳老兵,怎么會一天都沒守住,就被討逆軍破了城?”
有好奇,有疑惑,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畢竟晉陽府的慘敗,直接關乎松州城的安危,他們不得不上心。
先前有晉陽府駐扎重兵,在前邊頂著,他們可以高枕無憂。
可晉陽府如今輕易被討逆軍突破,他們松州就將直面討逆軍的兵鋒了。
他們現在迫切想知道,這一仗怎么敗的這么慘。
孫田剛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抹了把嘴角的粥漬。
“咱晉陽府的一萬兩千弟兄,沒有一個是孬種!”
孫田抬起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憋屈,幾分不甘,還有深深的恐懼。
“我們都是南線戰場上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論打仗,論守城,咱弟兄們從來沒怕過誰!”
“我們可是精銳!”
“這要是正常情況下,就算討逆軍有十萬人來攻,想要拿下晉陽府,也絕無可能!”
看到孫田他們吃了敗仗,還如此傲氣,當即引起了一些人的唏噓。
“呵呵!”
“還精銳呢!”
“這仗打的這么窩囊,簡直丟我們禁衛軍的臉。”
面對眾人的質疑和輕視,孫田也漲紅了臉!
“我們這一次吃了敗仗,全都是敗在了討逆軍的妖術上!”
“那妖術,當真是驚天動地,邪乎得要命,根本不是人力能抵擋的!”
“妖術?”
“什么妖術?”
“兄弟,你可別胡說八道,這朗朗乾坤,哪來的妖術?”
“就是,你怕是被討逆軍嚇糊涂了吧?”
“莫非是你們吃了敗仗,給自已找的借口?”
孫田這話一出,周圍的禁衛軍有人當即露出了不信的神色,開口質疑。
在他們的認知里,打仗就是真刀真槍的廝殺。
所謂妖術,不過是民間說書先生編出來的瞎話,當不得真。
可也有一部分人,看著孫田滿臉后怕、不似作假的神情,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畢竟晉陽府一天淪陷是事實。
一萬精銳慘敗也是事實,若不是有什么詭異的緣由,根本解釋不通。
“我胡說八道?”
孫田猛地一拍大腿,情緒有些激動。
“我要是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們是沒親眼看到那場面,看到了,你們就知道我有沒有胡說了!”
“當時討逆軍正在攻城,突然間,就聽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他刻意頓了頓,模仿著那巨響的氣勢,聲音陡然拔高。
嚇得周圍幾個年輕的禁衛軍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那響聲,比打雷還要響上百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腦袋發暈,站都站不穩!”
“你們猜怎么著?”
“就這么一聲響過后,咱們晉陽府的北城樓,那青磚巨石砌成的北城樓,直接就沒了!”
“轟的一下,整個兒化為了廢墟,連塊完整的磚頭都找不到!”
孫田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當時的場景,臉上滿是心有余悸。
“當時那煙塵,鋪天蓋地,把整個半邊天都遮住了,灰蒙蒙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清!”
“等煙塵稍稍散了,我們回過神來一看,我的娘嘞,北城門徹底沒了!”
“守在北城樓的一百多個弟兄,直接就被埋在了廢墟底下,連尸骨都找不著!”
“那可是幾丈高的城樓啊,就這么一下,沒了!”
“不是妖術,是什么?”
周圍的禁衛軍聽得目瞪口呆。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他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
幾丈高的青磚城樓,怎么可能一聲巨響就徹底化為烏有?
若不是妖術,確實沒法解釋!
“真……真有這么邪乎?”
“城樓直接就沒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心里泛起了陣陣寒意。
“邪乎?”
孫田冷笑一聲:“你們以為這就完了?”
“這討逆軍的妖術,遠不止于此!”
眾人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紛紛催問。
“快說快說,還有什么?”
“難道還有更厲害的妖術?”
孫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翻騰,沉聲道。
“他們討逆軍還會撒豆成兵的妖術!”
“嘶——”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撒豆成兵,那是傳說中的仙家妖法。
若是真的,那這仗還怎么打?
“撒豆成兵?”
“兄弟,這話可不能亂說,這……這怎么可能?”
“我騙你們做什么?”
孫田瞪了這禁衛軍一眼,繼續開口。
“北城門被妖術轟塌之后,討逆軍的兵馬就順著缺口,一窩蜂地沖進了城里。”
“他們人多勢眾,又趁著咱們混亂,勢不可擋。”
“咱們弟兄雖然拼命抵抗,可城門已破,陣型大亂,根本擋不住。”
“我們只能且戰且退,從南門突圍。”
“我們當時拼了命地往南門沖,好不容易殺出一條血路,逃出了南城門。”
“可誰能想到,就在我們逃出城門的那一刻,奇怪事情發生了!”
孫田頓了頓道:“那南門外的曠野上,原本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可突然間,就憑空冒出了無數的討逆軍騎兵,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
“瞬間就把我們突圍的幾千弟兄,圍得水泄不通!”
“憑空冒出來的?”
“不是提前埋伏的?”有人忍不住問道。
“絕對不是!”
孫田斬釘截鐵地說道,“就是突然出現的,跟從地里鉆出來的一樣,不是撒豆成兵變出來的,還能是什么?”
“那些騎兵,個個兇神惡煞,宛如天兵天將下凡!”
“我們的弟兄拿起刀槍,跟他們拼命,可你們猜怎么著?”
“他們刀槍不入!”
“咱們的刀砍在他們身上,只能冒出一串火星,根本傷不了他們分毫!”
“這仗壓根沒法打!”
“幾千個突圍的弟兄,很快就被他們殺得干干凈凈......”
說到這里,孫田的眼眶通紅,滿是不甘與憋屈。
“咱們在南線跟楚國人打仗的時候,什么時候吃過這樣的虧?”
“楚國人的兵馬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咱們能拼,能殺,能打贏!”
“可這次面對討逆軍,他們有妖術,能轟塌城樓,能變出無數刀槍不入的騎兵,咱們怎么打?”
“若不是他們依仗妖術,晉陽府絕對不會丟,我們的弟兄也不會死得這么慘!”
周圍的禁衛軍,徹底被這番話震懾住了。
全場死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眼神里滿是恐懼。
他們之前的疑惑與不信,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
孫田說得有鼻子有眼,神態真切。
再加上晉陽府一天淪陷的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兄弟,既然那些討逆軍騎兵這么厲害,刀槍不入,又把你們圍死了。”
“那你們……你們怎么能逃出來的?”
這話一出,不少人都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孫田臉色一沉,閃過一絲不悅與慌亂。
他故作鎮定地說道:“我們能活下來,那是運氣好。”
“當時討逆軍的騎兵只顧著砍殺大部隊,我們弟兄脫離了大路,從小路跑,這才避開了他們的追殺。”
“要不是我們從小路跑,估計我們也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
眾人聽了,恍然大悟,對他們的話信了幾分。
越來越多的人圍著孫田追問那妖術的響聲有多大。
問城樓坍塌的具體場景。
孫田來者不拒,越說越起勁,添油加醋,嚇得眾人一愣一愣的。
從晉陽府逃出來的潰兵、百姓都成為了被追問的對象。
不少人圍著這些幸存者,一遍遍打聽晉陽府戰事的細節,打聽那所謂妖術。
這些潰兵和百姓的描述雖然各有差異,可核心內容一模一樣。
討逆軍有妖術,一聲巨響轟塌晉陽北城樓,還會撒豆成兵,變出無數刀槍不入的騎兵。
一個人說,或許是謠言。
可十個人、一百個人、幾百個人,都說的差不多,那就由不得人不信了。
短短半個時辰。
討逆軍會妖術、能轟塌城池、能撒豆成兵的消息。
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從禁衛軍大營,傳遍了整個松州城。
從軍營到官府,從商鋪到民宅,從街頭到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松州城迅速蔓延開來。
原本熱鬧的松州城,瞬間變得冷冷清清,人人自危。
禁衛軍大營里,將士們人心惶惶,士氣大跌。
禁衛軍將士一個個議論紛紛,滿是恐懼,連操練都沒了心思。
討逆軍安插在松州城的眼線、細作,見狀立刻趁機煽風點火,四處散播謠言。
他們把討逆軍的妖術吹得神乎其神,甚至說討逆軍是天命所歸,大乾氣數已盡。
一時間,松州城內謠言滿天飛,人心惶惶。
這謠言還在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周邊城鎮傳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