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錚搖頭：“跟你沒關(guān)系。是我有點(diǎn)高興沒控制住。”
“高興？”
沈清棠不解，賀蘭錚方才明顯對做生意沒興趣，對她的棋牌室更不感興趣。
賀蘭錚閉著眼，眉頭緊皺，額上沁出一層薄汗，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他擺擺手，示意侍從退下，又喘息了幾息，才睜開眼看沈清棠，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跟你沒關(guān)系。是我有點(diǎn)高興，沒控制住。”
“高興？”沈清棠不解地抬眼。
賀蘭錚沒解釋。
他只是靠在床頭，目光有些悠遠(yuǎn)，像是在看沈清棠，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別的什么。良久，他輕輕嘆了一聲：“年輕真好！”
只有年輕，才能把情情愛愛表現(xiàn)得這么坦然，這么干脆，這么熱烈！
他歇了歇，氣息平復(fù)些后，揮退侍從，看向沈清棠，點(diǎn)頭應(yīng)允：“我答應(yīng)跟你合伙開棋牌室。”
沈清棠眼睛微微一亮。
“不過，”賀蘭錚話鋒一轉(zhuǎn)，嘴角帶著一絲狡黠，“我覺得你也不是真心想跟西蒙合作。這樣，我以個人名義跟你合作如何？等我死了，就把我合伙人的權(quán)利和收益贈送于你。”
他說“等我死了”時，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沈清棠抿緊了唇。
沈清棠抿唇。
她明白賀蘭錚的意思，卻還是搖頭，“我不能平白受人恩惠。”
不是矯情，主要怕將來季宴時難做。
她不希望季宴時因?yàn)樽砸驯桓星楣鼟丁?/p>
賀蘭錚看著眼前這姑娘倔強(qiáng)的眉眼，心里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他笑了笑，笑容里帶著看透世事的通透：“丫頭，我都已經(jīng)土埋到鼻子的人了，沒有那么多算計(jì)。”他說著，抬手按住心口，咳了兩聲，才繼續(xù)，“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看著沈清棠的眼睛，目光溫和：“我不會因此讓寧王為我做什么，或者答應(yīng)什么。我只是很高興你方才那一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以他的個性，哪里會因?yàn)槲沂莻€將死之人就放過我？若是真不跟我計(jì)較，不外乎……在意我。”
他說到“在意我”三個字時，語氣有些飄忽，像是家境貧寒的稚子在路邊撿到了糖塊。
“我能得他在意，哪怕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在意。”賀蘭錚又看向沈清棠，“你能跟他無隔閡，咱們各取所需，也是合作，不是嗎？”
沈清棠垂下眼，沉默良久，才點(diǎn)點(diǎn)頭：“謝謝。”
她抬眼，目光認(rèn)真：“不過，我不喜歡占人便宜。還是麻煩你跟西蒙王說一聲，談合作的事。眼下我能給西蒙的不算多，棋牌室也不是西蒙真正需要的。你們需要的，應(yīng)該是赤城、安城那種合作。”
她頓了頓，語氣鄭重：“不過，眼下在大乾不適合多談，安城的實(shí)驗(yàn)還沒有結(jié)果。待到秋收時，西蒙能看見沈記的誠意，也能看見讓西蒙所有百姓吃飽喝足的希望。”
方才那番話是試探，這一番話才是誠意。
賀蘭錚靜靜聽完，眼底浮起一絲欣慰。
他點(diǎn)點(diǎn)頭，緩緩開口：“我在邊關(guān)時，跟老百姓聊天，聽他們說起跟沈記簽的契約。”他說著，目光看向窗外，透過蒙著霜的窗紗，像是能看到遙遠(yuǎn)的邊塞，“你那什么馬鈴薯、紅薯、玉米的產(chǎn)量如何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你跟他們簽的什么保底契約，對老百姓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賀蘭錚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棠，神情鄭重起來：“一直想感謝你，卻沒機(jī)會。正好今日說到這里，我替西蒙百姓謝謝你。”
他說著，艱難地?fù)纹鹕碜樱p手交疊在胸.前，朝沈清棠行了一個西蒙最高規(guī)格的禮儀——那是西蒙人對待最尊貴客人才會行的禮。
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的舊傷，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還是一絲不茍的行完了禮。
沈清棠心頭一震，忙起身避開，眼眶微微發(fā)熱。
她看著眼前這個病入膏肓卻仍在替百姓道謝的男人，心里對賀蘭錚的認(rèn)知又加深了一分。
之前見賀蘭錚談西蒙軍權(quán)時，他嘴上表現(xiàn)得各種不在乎，就好像一國軍政只是他用來尋找女人的工具而已。
如今方知并非如此，賀蘭錚只是藏的深亦或是身居高位者習(xí)慣性的掩飾自已的內(nèi)心和真實(shí)目的。
他在乎西蒙，在乎西蒙百姓。
否則也不會病怏怏的還去視察。
沈清棠搖搖頭，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更坦誠：“我跟你和季宴時不一樣，我就是個普通的百姓，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料子，“我跟西蒙，不，目前來說他們是大乾百姓。我跟老百姓合作是互惠互利，跟他們簽保底契約是因?yàn)槲覍ξ易砸训霓r(nóng)作物種子有信心，對收成有信心。實(shí)在擔(dān)不起親王這么謝。”
賀蘭錚聽了，唇角微微彎了彎，正想說什么，忽然眉心緊緊蹙起。他眉頭皺得很深，眉心擠出幾道深深的豎紋，手下意識地按在腹部——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頭，按在小腹上時，手指微微蜷曲著，指節(jié)泛白。
他閉上眼，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強(qiáng)忍著什么。
一直守在角落里的侍者見狀快步上前，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碗里的液體顏色古怪，褐中帶綠，還飄著一股苦澀刺鼻的氣味。
賀蘭錚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碗沿磕在牙齒上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皺著眉，一口氣將那碗聞著都刺鼻的藥灌了下去，喉結(jié)上下滾動，咽得艱難。喝完后他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漸緩，臉色才稍微好看了點(diǎn)兒。
他把空碗遞給侍者，睜開眼看向沈清棠，開口時聲音有些干澀嘶啞，像是剛才那碗藥傷了嗓子：“不管是大乾百姓還是西蒙百姓，終歸都是百姓。你做生意賺錢是本事，不介意他們的國籍，幫他們是仁義。還是要謝謝你。”
“可惜……”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棠，眼里帶著一絲淡淡的遺憾，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我看不見你說的豐收盛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