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和秦川一人趕一輛馬車,黑漆車廂,青布簾子,看著樸素,里頭卻鋪著厚厚的褥子,暖和得很。
向春雨也趕了一輛馬車。她坐在車轅上,手里攥著韁繩,一身利落的短打,頭發(fā)高高束起,活像個俊俏的小后生。
沈清棠上車時還在想:不止房子得換,家里也得再添兩輛馬車了。這才幾個人出門,就需要三輛馬車,再加上這么多人隨行。若是以后人再多些,怕是得弄個小車隊。
馬車轔轔而行,碾過積雪的街道,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車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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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jīng)的沈府,跟如今的沈宅比起來,地理位置就差了不少。如今的沈宅在城中繁華處,出門就是大街,左右都是商鋪。而曾經(jīng)的沈府,落座于京官最多的街上。
那條街不那么寬,兩輛馬車并行都有些勉強(qiáng)。街道兩旁是清一色的官員府邸,門臉都不大,可里頭卻別有洞天。沒有特別大的宅院,但是也都不小。三五進(jìn)的院子,帶著東西跨院,住個百十號人不成問題。
若是用男女之間的一個詞來形容這條街上的官員,大概就是:門當(dāng)戶對。
原因無他——真正的大官,做到內(nèi)閣或者軍機(jī)處的那種,不住在這里。他們有更大的宅子,更氣派的門臉,在更寬敞的街上。小官買不起這里的房子,一年的俸祿還不夠買個門房的。
沈府居中,五進(jìn)院子帶兩個跨院,整體成工字狀。從外頭看,門臉不大,可里頭縱深很長。當(dāng)年沈家鼎盛時,這里也是熱熱鬧鬧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在沈家流放后,沈府也倒了幾次手。
第一次是被皇上賞給了一個新的御前紅人。那紅人歡天喜地地搬進(jìn)去,大宴賓客,好不風(fēng)光。可惜沒住幾個月,就因為牽涉進(jìn)一樁謀反案里,被砍了頭,死于非命。
這戶人家死后,家里人便又把房子賣了出去。沒多久,買家便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以至于沈府一度成了“兇宅”——不是死過人的那種兇宅,而是風(fēng)水不好的那種大兇之宅。據(jù)說請了幾個風(fēng)水先生來看,都搖頭擺手,說這宅子克主,誰住誰倒霉。
連房牙子都懶得往外推,就那么放在那里,無人問津。門上的鎖都生了銹,院子里長滿了野草,荒得不成樣子。
直到沈清丹當(dāng)了和親公主,沈家人被赦免,在京城創(chuàng)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神話之后,沈府的牌子才終于又被房牙子從灰塵里扒拉出來,重新掛在售賣榜上。
然而,真正當(dāng)官的都懂沈清丹這個和親公主的含金量。那所謂的“榮耀”背后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問的買家寥寥無幾,偶爾有幾個不懂行的來看,一聽價格就搖頭走了。
房牙子又降了幾次價,才終于賣出去。
后來沈清棠說想要,又被季宴時從中操作了一番,以一個更低的價格買了回來。
低,只是相對。
這棟院子花了沈清棠兩百兩……黃金。
兩百兩黃金,換成銀子就是兩千兩。放在京城,確實難買到差不多的宅院。
沈清棠覺得值——這是沈家老宅,是原主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她穿越過來后聽說了無數(shù)遍的地方。她雖然感覺不大,可是對沈家人來說這個地方太過重要。
這里,有他們的歡笑,有淚水,有團(tuán)聚,有別離。
如今,終于又回來了。
其實沈家被流放的時候,沈清芳很小,不過五六歲的年紀(jì)。對沈府的記憶不深,只模模糊糊記得有幾個院子,有一棵大樹,別的都記不清了。此刻站在沈府的大門前,她更多的是好奇,睜大眼睛東張西望,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反倒是一直在京城生活的沈清蘭,抬頭望著那半斜且掛滿蜘蛛網(wǎng)的沈府牌匾,紅了眼睛。
那牌匾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做的,當(dāng)年請名家題的字,描金的筆畫,如今金粉剝落,字跡斑駁。牌匾歪斜著,一頭高一頭低,上面掛滿了蜘蛛網(wǎng),幾只死去的蜘蛛干巴巴地粘在網(wǎng)上。
沈清蘭看著看著,眼淚就要溢出來。她別過臉去,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才把那股淚意壓下去。
宅院許久沒有人住,又沒人看管修繕,難免破爛。
大門上的朱漆剝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環(huán)銹成了褐色,一動就咯吱作響。門檻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得小心。
沈清棠皺了下眉,征求大家的意見:“你們要進(jìn)去看看?還是等人打掃一番再來?”
沈清芳的意思是都行。她對這宅子沒什么感情,進(jìn)不進(jìn)都無所謂。
沈清蘭想進(jìn)去看看。她在這里長大,在這里度過了十幾年,每一寸土地都有她的記憶。就算再破再爛,她也想進(jìn)去看一眼。
孩子們更是熱衷于冒險。糖糖一聽說要進(jìn)去,高興得直跳腳,拉著果果的手就要往里沖。待到秦山一打開門鎖,那鐵鎖“咔噠”一聲落地,幾個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推開門,呼啦啦沖了進(jìn)去。
沈清蘭見小向北眼巴巴地看著,那小眼神可憐兮兮的,便讓秦川抱著他跟著圓圓他們一起進(jìn)去,順便也保護(hù)幾個小家伙。秦川點(diǎn)點(diǎn)頭,抱著小向北,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沈清棠沒有沈清蘭那種近鄉(xiāng)情怯的感覺。她說要看,便抬腳邁進(jìn)了院子里。
一進(jìn)門,是一道影壁。
影壁是青磚砌的,一人多高,正面朝外。當(dāng)年祖父提筆親寫的“沈”字,就刻在這影壁上。如今那字斑駁了許多,筆畫殘缺不全,還因為掉了幾塊磚,幾乎不像個“沈”字了。倒像是個什么奇怪的符號,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
繞過影壁,是前院大大的花園。
說是花園,其實已經(jīng)看不出花園的樣子了。冬季里本就凋零,草木枯黃,百花凋謝。沈家這花園更是殘破不堪,一片狼藉。
全是枯枝爛葉,厚厚地鋪了一層。曾經(jīng)養(yǎng)滿魚和蓮花的水池,干涸得只剩厚厚的泥土,那泥土龜裂著,裂成一塊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