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和起伏的波形,坐下后拿過本子上記下一筆,主動開口:“親王可感覺好些?”
賀蘭錚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怕牽動傷口。“能撿回一條命,實屬賺了。”他說著,唇角扯出一個淡笑。那笑容里有幾分釋然,幾分慶幸。
比起戰場上受的那些傷,比起這些年日日夜夜的折磨,這點疼算得了什么?
就是躺在這里一動不動,連三急都不能自已控制,有些難堪。
不過他坐了多年的輪椅,一直被人伺候,也無所謂難堪不難堪。那些伺候他的人,早就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
沈清棠看著他那淡然的模樣,心里生出幾分敬意。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她認真道,“親王是個有福之人。”
賀蘭錚聽了,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感激。
“那要感謝你們。”他說著,目光落在沈清棠臉上,眼底有光在閃爍,“是你們強行把我這條命續上了。”
沈清棠不敢說他們三個外行給他動這么大的手術有多不靠譜,不敢說這一夜他們經歷了多少驚心動魄,不敢說這臺手術能成功運氣占了多大比重。
她只夸賀蘭錚,語氣真誠:“是親王福澤深厚。”
也虧得孫五爺醫術高明。
孫五爺本身就熟悉人體構造,據說年幼時跟著仵作學過驗尸,后來行醫多年,對人體了如指掌。
在邊關跟著秦家軍那段時日,又經常給傷兵做手術。雖說大多都是外傷,切胳膊鋸腿什么的,但偶爾也會有肚破腸流的情況——被刀捅了的,被箭射穿的,被馬踩踏的,他都有處理的經驗。
寧王殿下雖不會醫術,但是刀工了得。
那些孫五爺都不敢下手的地方——怕切到不該切的血管,怕傷到不該傷的神經——季宴時卻輕飄飄一刀劃過,又準又穩,分毫不差。
只是具體劃哪兒,得孫五爺指揮。
最無用的大概就是沈清棠。
她什么都不會,只能盯著那些儀器,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偶爾遞遞東西,喂喂水。若沒有那些現代設備,她在這里就是個累贅。
賀蘭錚沒再跟沈清棠爭辯。
大恩不言謝。客套話說得再多也沒意義,這份恩情,他記在心里就是。
“對了。”沈清棠想起一事,眼睛微微亮了起來。她往前湊了湊,給賀蘭錚報喜,“孫五爺說你主要的病癥在腹腔里,不過他也順帶給你處理了下癱瘓的傷。”
賀蘭錚聽了,瞳孔微微一縮。
“只是你癱瘓多年,腿部肌肉萎縮得厲害,能恢復幾成不好說。”沈清棠說著,頓了頓,“不過,孫五爺還說,雖不保證你能恢復到正常人那般,但一段時日的復健之后,日常自理問題不大。”
對賀蘭錚這種人來說,讓人端屎端尿地伺候,比死都難受。
能夠自理,已是極大的驚喜。
果然,賀蘭錚面露喜色。那喜色從眼底漾開,漸漸漫到整張臉上,讓他蒼白的臉色都多了幾分光彩。他下意識就想起身,剛一動,扯到傷處,疼得他“嘶”地抽了口冷氣,又躺了回去。
“真的?”他問,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沈清棠嚇了一跳,連忙伸手虛虛按住他,急道:“別亂動!你要是掙開傷口,我可不會縫合。”
她說著,收回手,認真點頭:“嗯,不過你得好好按照孫五爺的話做一些……訓練。”
賀蘭錚點頭,點得很用力,全然不顧這動作會不會牽動傷口:“我會的。”
他說話時,眼睛里有光。那光芒很亮,像是干涸已久的枯井里,忽然涌出了泉水。
沈清棠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電子時鐘。紅色的數字跳動著,顯示著此刻的時間。她轉回頭,問賀蘭錚:“是不是很疼?能睡著嗎?”
這個手術室里的醫療奇才和藥品特備全,該有的不該有的都有,包括止痛泵。
不過止痛泵這種東西的效果本就因人而異。
有些人用著好,一覺睡到天亮;有些人用著沒什么效果,該怎么疼還是怎么疼。最多能減緩一些痛楚,讓那疼痛從十級降到七八級。
賀蘭錚笑著搖頭,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輕描淡寫:“這點兒疼不算什么。”
比起戰場上受的傷——那些刀砍的、箭射的、馬蹄踏的——這點兒疼哪兒到哪兒。
沈清棠看著他,頭一次意識到古代的人和現代的人不一樣。
古代受制于醫療、經濟等等,大多數人普遍比較能忍。除了那些“何不食肉糜”的貴人們,大多數人比現代人要皮實,忍耐力也要更好強一些。
就算“何不食肉糜”的貴人們,跟現代同樣社會地位的人比,也是更能忍。
大概因為環境決定習慣吧?
“你要是能睡著的話,最好休息一會兒。”沈清棠勸道,聲音輕柔,“人在睡著的時候,身體才會更快地恢復。”
賀蘭錚“嗯”了聲:“你進門之前,我才醒。”
沈清棠心想:我進門之前你才醒,不一定是你睡醒了,也有可能是麻藥才過勁兒。
現代麻藥跟古代的蒙汗藥、麻沸散不是一種東西。
孫五爺怕拿捏不好份量,不但在動物身上試,還在人身上試了幾次。當然,只敢挑身強力壯的赤月閣成員——像季九、季十七他們——試。還怕兩國的人體質不一樣,又在賀蘭錚貼身侍衛和侍者身上都試了。
哪怕如此,也還是有賭的成分。
麻藥這東西,用好了行,用不好都是醫療事故。劑量小了,手術做到一半人醒了,疼都能疼死;劑量大了,人直接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幸好,賀蘭錚也挺抗造。
反正,在沈清棠眼里,他們給賀蘭錚動的這臺手術之所以成功,運氣比實力更多一些。
她正想著,忽然感覺到賀蘭錚的目光落在自已臉上。那目光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溫和。
沈清棠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賀蘭錚見她欲言又止、一臉為難的樣子,先開口道,聲音溫和:“沈東家有事不妨直說?”